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东市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阳光透过竹帘洒在两个人之间的茶桌上,把那个布包照得有些发旧。
孟良伸出手,把布包收回了袖子里。
“九号码头那批檀香,一共六十捆,市价大约三千两。”他开口时声音还在发抖,但语速稳了下来,“官司卡在验货环节——李尚书的人说货不对板,要重新验。但验货的单子一直不签字,就这么拖着。沈万隆已经在京城耗了一个月,撑不了多久了。如果苏东家想拿这批货,最快的办法不是打官司。”
“是什么?”
“是找沈万隆本人。绕过官司,直接从沈万隆手里买断这批货。价格会比市价低至少三成,因为他耗不起。”
苏清鸢眼睛亮了一下。她从没想过直接从货主手里买断——前世关于这批货的记忆只有“被扣押”“被贱卖”,根本不知道货主还在京城。这个信息,就是她愿意花钱请孟良的原因。
“沈万隆现在住哪儿?”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但此人性子倔,不太信京城人。苏东家若是直接上门,他未必肯卖。”
苏清鸢沉思片刻,忽然问:“孟大人,你在市舶司十二年,有没有和沈万隆打过交道?”
孟良苦笑了一声:“每年南边的货物进京,都是经我手核验的,沈万隆的货我验了八年。整个市舶司,大概只有我还跟他说得上话。”
苏清鸢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孟良行了一个正正经经的揖礼。孟良吓得赶紧站起来回礼:“苏东家这是做什么——”
“孟大人,我不跟你绕弯子。这批檀香我势在必得,但光有钱不够,还需要一个沈万隆信任的人。你在市舶司十二年了,李尚书要踢你走,是因为你办事不给他的人让路。可这恰恰是我信你的原因——我需要一个不会坑我的人,你也需要一个不会拿你当弃子的东家。除了这笔定金,以后商号每年给你分红一成,你帮我三年,我让你在市舶司做到提举的位置。”
分红一成,三年,提举。
这三个词砸得孟良头晕目眩。
他这辈子兢兢业业,不贪不占,到头来被排挤、被贬官,连妻子卖几棵桂花都要偷偷摸摸。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信你”,更没有人跟他说过“我让你做提举”。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
“苏东家,下官带你去见沈万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清风茶楼。春桃和赵虎等在门口,见苏清鸢出来,正要跟上,被她抬手止住了。
“赵虎,你先回府,替我办件事。”她压低声音,“去查一查户部尚书李崇文小舅子开的那家香料铺子,位置、规模、最近有没有大笔进货的计划。越详细越好。”
赵虎领命而去。
苏清鸢带着春桃,跟在孟良身后穿过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城西走去。走了没几步,春桃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后面有人跟着咱们。”
苏清鸢没有回头。
“几个?”
“一个,穿灰衣裳的,刚才在茶楼门口站着,现在跟过来了。”
苏清鸢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李崇文的人?苏家的人?还是萧砚辞派来暗中保护她的?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要做的事都不能被盯上。
“孟大人,”她快走两步跟上孟良,“前面巷子左拐,有个菜市。我们分开走——你先去悦来客栈跟沈万隆通个气,告诉他有人要买他的货,让他先别急着贱卖给李尚书那边的人。我甩掉尾巴就过来。”
孟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苏清鸢带着春桃拐进了菜市。正是午前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买菜的、挑担的、吆喝的挤满了整条巷子。她拉着春桃在一处卖布头的摊子前停下来,假装翻看布料,余光扫向身后。
确实有个灰衣人。
那人见她停下,也停在不远处一个卖鱼的摊子前,装模作样地看鱼。但他看鱼的眼神不对——一个真正想买鱼的人不会盯着卖鱼佬的脸看。
“春桃,”苏清鸢低声说,“你从后面绕出去,到悦来客栈等我。别走主街,走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