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茶楼在东市最偏僻的角落,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苏清鸢选这里,图的就是不起眼。
她到的时候,孟良已经在二楼的雅间里等着了。
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没有穿官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看清来人是苏清鸢之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王妃”,又觉得不妥,最后僵硬地拱了拱手:“苏东家。”
“孟大人请坐。”苏清鸢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孟良没有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苏东家,这五十两银子,还请收回。”
苏清鸢看了一眼布包,没有伸手。
“孟大人嫌少?”
“不是!”孟良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是……是下官实在不知道苏东家想做什么。苏东家在太后寿宴上为下官解围,下官感激不尽。但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市舶司副提举,手头能管的不过是些杂务,实在不知道能帮上苏东家什么忙。”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明确——他怕。他怕收了钱办不成事,更怕卷进摄政王和户部尚书之间的争斗里,最后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苏清鸢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孟大人在市舶司几年了?”
孟良一愣:“……十二年了。”
“十二年,还是个副提举。听说当年孟大人是进士出身,同科的同年里,如今最差的也做到了四品。孟大人在市舶司管了十二年码头,经手的货物价值不下千万两白银,却连个正提举都升不上去。”
孟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还听说,”苏清鸢放下茶杯,目光平平地看过去,“户部李尚书已经拟好了调令,下个月就要把孟大人调去岭南管盐务。岭南——孟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地方。去了那里的京官,十年之内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孟良的脸彻底白了。
这件事连市舶司内部都还没传开,他昨天才从吏部一个老乡那里打听到的消息——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苏东家,”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九号码头那批被扣押的檀香。”
孟良瞳孔一缩:“那是沈万隆的货——”
“我知道。”苏清鸢打断他,“沈万隆和京城的买家打官司,案子压在你们市舶司,关键证据被李尚书的人扣着,所以这批货动不了。李尚书扣着这批货的原因很简单——他想逼沈万隆低价把货转给他小舅子开的香料铺子。”
孟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一点不差。这件事在市舶司内部不是秘密,但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孟大人,”苏清鸢忽然放慢了语速,“你在市舶司十二年了。你比我更清楚,哪批货被谁扣着,哪个仓库里放着什么好东西,哪条商路上有什么关节。这些事对我来说价值万金,对李尚书来说一文不值——因为他迟早会把你踢出京城,让你一辈子烂在岭南。”
她把布包推回去。
“这五十两不是买你违规,是买你的经验。我开了一家商号,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掌眼。你不需要辞职,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哪批货能拿,哪条路能走,哪个关节该找谁疏通。”
“万一被李尚书发现——”
“他不会。”苏清鸢的语气冷下来,“因为我没打算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
孟良浑身一震。
这句话的信息量大得让他脊背发凉。一个小小的商号东家——不对,摄政王妃——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要把户部尚书拉下马?
但他对上苏清鸢的目光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有在开玩笑,而且她有这个能力。一个能在退婚当日当众求嫁摄政王、三天之内白手赚到一百两银子、在太后寿宴上全身而退的女人,她说要拉李崇文下马,也许不是在说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