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胜在便宜。沈万隆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一个月,从财大气粗的南方商人耗成了两眼布满血丝的困兽。
苏清鸢推开天字三号房的门时,沈万隆正对着一桌子的单据发呆。他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布满老茧——是从底层打拼出来的商人,不是那种靠祖荫吃饭的富户。
孟良已经先到了,正坐在沈万隆对面低声说着什么。见苏清鸢进来,孟良起身让座,态度恭敬得让沈万隆不由得多看了苏清鸢一眼。
“沈老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的苏东家。”孟良介绍道。
沈万隆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清鸢,眼神里的期待明显暗了下去。太年轻了,还是个女人——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能做多大的生意?他在这京城耗了一个月,来的买家一个比一个坑,他已经不太相信任何人了。
“孟大人,”沈万隆苦笑一声,“您是好意,但沈某这批货值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位苏东家看起来……恕我直言,恐怕吃不下。”
苏清鸢没有急着辩解。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单据——提货单、验货单、诉讼状、催款函,每张纸都皱巴巴的,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沈老板,”她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的,“你的货在码头上多压一天,仓储费就多一天。市舶司的官司打了一个月还没结果,你耗在这里的店钱、饭钱、人情钱加起来怕是已经不少。你还能撑多久?”
沈万隆表情微变,但还是硬着脖子说:“撑不了多久也得撑。这批货要是贱卖了,我回去怎么跟股东交代?”
“那就别贱卖。”苏清鸢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平铺在桌上,“我出两千两,现银交割,一次付清。这是契书草稿,价格、付款方式、交货日期都写好了,沈老板过目。”
沈万隆愣住了。
两千两,确实比市价低了三分之一,但这个价格比他想象的底线还高出不少。之前李尚书那边的人来找他,开口只给八百两,还一副“你不卖就等着烂在码头上”的嘴脸。他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苏东家,”沈万隆迟疑着拿起契书,一边看一边问,“冒昧问一句——这批货压在码头上,是因为官司还没结。就算我现在卖给您,货还在市舶司的封条底下,您怎么拿走?”
“这个不劳沈老板费心。”苏清鸢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急不缓,“你签了契书,拿了银子就可以回南方。三天之内,这批货会从九号码头运出来,官司的事我替你解决。”
沈万隆瞪大了眼睛。
他耗了一个月,请了三个状师,塞了不知道多少红包都没能解决的事,这个女人说三天之内替他解决?她是不是疯了?
但孟良在苏清鸢身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沈万隆却捕捉到了。孟良在市舶司当了十二年差,他信得过的人不多——如果孟良都愿意为这个女人背书,那她就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万隆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请讲。”
“这批檀香是我从南海精挑细选的上等货,我在南方做了十五年香料生意,最看重的就是招牌。苏东家买了这批货,将来如果再有生意往来,不要忘了找我沈万隆。”
苏清鸢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这个条件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以为沈万隆会提价,或者要求分期付款,却没想到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招牌,顺便跟她维系关系——这个人,是真做生意的。
“沈老板放心,”她说,“这批檀香到了我手上,做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辱没你的招牌。另外——你说的对,以后还会有生意往来。我这里需要的香料,不止这一批。”
沈万隆不再犹豫,提笔在契书上签了名。
苏清鸢从袖子里取出银票——那是她今天出门前从王府账房里支的,利息记在她自己名下。两千两银票,整整齐齐地摆在沈万隆面前。
沈万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眼眶忽然有点发红。他在京城耗了一个月,受尽了冷眼和刁难,最后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人手里把事办成了。
“苏东家,”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往后有用得着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清鸢站起身还了一礼,然后转向孟良:“孟大人,接下来的事就靠你了。市舶司那边,验货单什么时候能签?”
孟良沉吟了一下。李尚书的人把着验货的关,他一个副提举说了不算。但他已经在市舶司待了十二年,不是白待的。
“正提举周文泰今天下午要去户部汇报,衙门里会是李主簿留守。李主簿这个人耳根子软,贪杯好酒,有个相好的在东市后巷。如果能抓住他什么把柄——”
“不用那么麻烦。”苏清鸢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孟良,“这是赵虎今天上午查到的——李主簿欠了赌坊的债,三个月没还,连本带利一共是二百三十两。”
孟良接过纸,眼睛越看越亮。
李主簿就是李崇文安插在市舶司的眼线,也是卡着验货单不签字的关键人物。苏清鸢查到的这笔赌债,就是打开验货这扇门的钥匙。
“苏东家,”孟良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给我一下午时间,明天天黑之前,货从码头上运出来。”
苏清鸢点头,起身离开了天字三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