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码头是京城最大的货运码头,沿着运河排开了十几座仓库。苏清鸢到的时候,太阳刚升到仓库屋顶上,晨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扛包的脚夫、吆喝的船老大、拎着算盘守在仓库门口的账房先生,到处都是人声和脚步声。
赵虎在前面开路,领着苏清鸢和春桃穿过乱糟糟的货场,停在了九号仓库门前。仓库门口站着两个穿市舶司差服的吏员,其中一个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翻看,另一个蹲在门槛上啃烧饼。
“市舶司放行单。”赵虎把盖了红印的单子递过去。
翻登记册的吏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九号库的檀香?这票货不是还在打官司吗?”
“官司结了。”苏清鸢走上前,语气不轻不重,“货主沈万隆已经把货卖给了我,验货单和放行单都在这里。这位大人,还有什么问题?”
吏员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年轻女人,穿着素净,但身后站着一个带刀的王府侍卫。他犹豫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放行单上的红印——确实是市舶司的官印,没假。他把登记册翻到九号库那一页,正准备签字放行——
“慢着。”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仓库后面传来。
苏清鸢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人从仓库后面踱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这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五官勉强算端正,但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让人看了就想转头走。
他的锦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腰间挂着的玉佩水头极好,手里还转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从头到脚写着“我有钱,我有人,你别惹我”。
“李公子。”翻登记册的吏员一见这人,立刻放下笔站了起来,态度比刚才面对苏清鸢时客气了十倍都不止。
苏清鸢立刻明白了来者是谁。
李崇文的小舅子,京城最大香料铺子“瑞香记”的东家——钱世安。
“你就是苏清鸢?”钱世安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摄政王府的那个庶女?”
他把“庶女”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清鸢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钱老板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钱世安走到仓库门前,拍了拍那扇厚重的木门,语气轻飘飘的,“就是告诉你一声——这批货,你拿不走。”
“我有放行单。”
“放行单?”钱世安转过头,看她的眼神带着嘲讽,“这批货还在打官司,放行单是孟良签的吧?孟良一个副提举,有资格签这票货的放行单吗?按市舶司的规矩,涉诉货物,必须正提举亲笔签字才能放。”
苏清鸢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她看过沈万隆的诉讼卷宗,确实有这条规矩。但这个规矩在实际操作中很少有人较真,因为副提举代签放行单是市舶司多年来的惯例。可如果钱世安非要拿规矩说事——那他确实有较真的由头。
“钱老板消息倒是灵通,”苏清鸢的语气依然平稳,“孟副提举今早才签的放行单,你这么急着赶过来,倒是比我这个买家还早到一步。”
钱世安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变了一瞬。
他当然来得快。昨天苏清鸢在悦来客栈见了沈万隆之后,他姐夫府上的人就报了信。今早天没亮他就派人在市舶司门口盯着,孟良前脚签了放行单,后脚就有人快马加鞭通知了他。这批檀香他盯了大半个月,本以为拖到沈万隆撑不住就能低价拿下,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苏清鸢。
“苏姑娘,”钱世安换了称呼,语气更轻佻了,“你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王府里绣花,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这批货我出三千两,一分不少。你转手卖给我,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赚一千两。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苏清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三千两?钱老板真大方。但我不要。我是真需要这批檀香,给我店里的师傅做新配方试手。”
钱世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这个女人是故意跟他杠上了。三千两已经超了市价,她居然面不改色地拒绝。
“苏清鸢,”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这批货是谁先看上的吗?”
“知道。你。”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在这京城,跟我钱世安抢东西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