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走进书房的时候,萧砚辞正坐在长桌后面看折子。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纹常服,没佩剑,也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着。桌角放着一盏冷掉的茶,显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顾长风把她引进来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萧砚辞把折子合上,推到桌角。苏清鸢瞥了一眼那封折子的封皮——朱红色的弹劾折,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用。不用问,户部尚书李崇文的手笔。
“坐。”萧砚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清鸢坐下,把带来的账本和契书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她预估过最坏的情况,也想好了应对——截胡周广源的货,按契书和市舶司的规矩来办,每一步都合法合规,李崇文弹劾她最多只能从“囤积居奇”“以势压人”这些模棱两可的角度下手。这些指控她都能拿出证据反驳。但前提是——萧砚辞愿意让她反驳。
“李崇文的折子弹劾你三条。”萧砚辞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其一,以摄政王府名义威逼市舶司官员,违规放行扣押货物。其二,囤积香料扰乱市价,京城檀香价格半月内涨了三成。其三,以王府侍卫武力胁迫商户,强买强卖。”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三条,你认哪条?”
苏清鸢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得像在念账本:“檀香放行有市舶司的正规放行单,孟副提举签字盖章,手续齐全,价格是跟货主沈万隆当面谈妥、白纸黑字签了契的,每一条都写在契书上,请王爷过目。至于胁迫商户——如果请绣娘涨工钱也算胁迫,那京城所有商号都在胁迫。”
她每说一条就从账本里抽出对应的单据,依次摆在萧砚辞面前。
“第三条呢?”萧砚辞没有看那些单据,只是看着她,“囤积香料扰乱市价。”
“这条我认一半。我确实囤了檀香,也确实赚了钱。但扰乱市价——这个罪名应该扣在钱世安头上。”苏清鸢不闪不避,“京城香料市场被瑞香记垄断了十年,价格他一个人说了算。我做的不过是打破垄断。市价涨三成不是因为我囤货,而是因为市场上终于有人跟他竞争了。他把持货源十年,市价翻了三倍没人管;我刚做了半个月生意,涨三成就要弹劾?”
萧砚辞沉默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个苏清鸢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那封弹劾折子拿起来,随手丢进了桌角的炭盆里。
火苗舔上朱红封皮,转眼就把折子吞了个干净。
“李崇文搞错了一件事。”萧砚辞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跟刚才判若两人,“他以为本王会为了撇清干系,拿自己人开刀。他不知道本王的规矩——本王的人,对不对的,只有本王能定。”
苏清鸢低头看着炭盆里逐渐化为灰烬的折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来之前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辩词,逐条反驳,逐条举证,甚至连最坏情况下如何撇清摄政王府的关系都考虑到了。但萧砚辞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连反驳都不需要听,直接把弹劾折子烧了。这意味着在李崇文的弹劾递到他手上之前,他就已经决定替她挡了。
“王爷,我还有个请求。”她压下情绪,重新开口,“十天之内,钱世安的瑞香记必定断货。到时候他会不惜代价补货,京城香料市场会有一场混战。妾身想跟王爷借一笔银子,利息按市面上最高的算,两个月之内连本带利还清。”
萧砚辞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眉梢都没动一下:“你要趁机把他的铺子一起收了。”
这不是疑问句。苏清鸢没有否认,直接说了数目:“一万两。”
“借你可以。”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话锋却忽然一转,“但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苏清鸢一愣。不签契、不算利,只要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可比一万两银子贵多了。
“王爷的人情,怎么还?”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萧砚辞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
苏清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印钮雕着一只展翅的鹤,印面上刻着四个篆字——“苏记商号”。刀法老辣,笔画凌厉,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显然不是这几天刻的,至少也得提前十天请人动刀——那差不多就是她刚开始做香膏的时候。她从那时候就在他的注视之下了。
“做生意要有印章。”萧砚辞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另一份折子,不再看她,“你那本‘苏清鸢·立’的账册,总不能一直不盖章。”
苏清鸢捧着锦盒,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她第二个没想到的事。但她没有推辞,把锦盒盖好,认认真真地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他行了一个正正经经的礼,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