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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认罪(第1页)

苏清鸢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她把偏院的门从里面闩上,让赵虎守在外面,除了春桃送饭,谁也不见。桌上摊着母亲留下的旧账簿、那张被涂改过的药方、孙婆子的供词、还有那枚印着“苏”字的官银。四样东西摆成一排,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氏。

前世的记忆在这三天里反复回涌,几乎要把她吞没。她想起七岁那年跪在雪地里给陈氏端茶,茶凉了被一巴掌扇倒;想起十二岁被陈氏锁在柴房里三天三夜,因为她在嫡姐的绣鞋上不小心踩了一脚;想起前世被贱嫁那天,陈氏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跟你那个短命娘一样,都是贱骨头。”

她以为自己恨的是被退婚、被贱嫁、被虐待。现在才知道,那些都不是根源。根源是她母亲不该死。母亲若在,她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谁也不敢轻贱她。陈氏杀了她母亲,然后用了二十年时间来践踏她的命。这不是欺负,是谋杀加上二十年的持续加害。

第四天清晨,苏清鸢打开院门,穿了一身素白的孝衣,发髻上只插了母亲那支银簪。她把四样证据用一块白布包好,抱在怀里,对守在门口的赵虎说了三个字。

“去苏家。”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苏家大门口时,整条巷子都安静了。黑甲卫沿着巷子两侧列队排开,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苏家正门,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苏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但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息是慌的——下人们的脚步声杂乱无章,有人在门后面跑动,有人在低声争吵。

赵虎上前拍门,用的是刀柄,三下,每一下都震得门框嗡嗡响。门开了一条缝,老门房探出头来,看见门外的阵仗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他想关门,赵虎一只手抵住门板,另一只手把他连人带门推开了。

苏清鸢跨进苏家大门的那一刻,前院里几个正在洒扫的丫鬟婆子全都愣住了。她们认出这位穿着孝衣、面色冷肃的年轻女人就是三个月前被退婚时跪在厅堂里哭的庶女三小姐——可现在她身后站着一整排黑甲卫,她走过青石甬道的样子,比当家主母还像当家主母。

正厅的门大开着,陈氏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她被禁足的这些日子,人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丝毫没有被禁足多日的颓丧——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鹰,爪子还扣在栖木上,随时准备扑出去啄瞎靠近的人。

“苏清鸢,你好大的阵仗。回娘家探亲,也要带兵吗?”

苏清鸢没有行礼,径直走到正厅中央站定,把怀里的白布包放在供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陈氏,我来不是探亲。是来让你认罪。”

陈氏盯着供桌上那四样东西,脸色没有变,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在盏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认得那本旧账簿的封皮——那是苏清鸢母亲的遗物,她当年派人翻过无数遍,始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也认得那锭银子,苏家官银的印记独一无二,她想赖都赖不掉。至于那张药方和那份供词,她不认得内容,但她认得孙婆子的名字——那个在她手底下当了二十年差的老接生婆,她以为早就死在外地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清鸢拿起那张被涂改过的药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张药方是我母亲难产时大夫开的催产方,里面有一味药被涂掉了。我让人查了太医院的存档,被涂掉的那味药是红花。”她放下药方,拿起那锭发黑的官银,“这锭银子是从你手里出去的,苏家库房的编号还在,是你当年支给孙婆子的封口费。孙婆子还活着,她已经画押了——她说是你在催产药里动了手脚,导致我母亲血崩不止,产后两日便撒手人寰。”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丫鬟婆子都低着头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陈氏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头直视苏清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否认、呵斥、倒打一耙——都到了嘴边,但对上苏清鸢那双眼睛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清瑶今天不在,苏清瑶昨晚派人来报信说已经找到孙婆子要灭口的——人呢?

她不信苏清瑶会失手,苏清瑶带去了八个家丁。可苏清鸢现在就站在她面前,毫发无伤,还带来了完整的证据链。这意味着苏清瑶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氏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你说的这些都是空口无凭。孙婆子一个下人,谁知道是不是你收买了她。那锭银子能说明什么?府里支银子的人多了——”

“孙婆子的供词已经送交大理寺了。”苏清鸢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刀刃上的霜,“连同你写给她的所有书信,还有你送她的那对玉镯子——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陈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玉镯子——她想起来了。孙婆子被辞退时她确实送了一对玉镯子,一来是封口,二来是万一孙婆子将来闹事,手上戴着刻有主子名号的镯子也算是个把柄。她没想到那个老东西居然没把镯子当掉,藏了整整二十年。

“你想怎样?”陈氏终于不再装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不甘和怨毒。

苏清鸢往前走了两步,把供词和银锭子重新包好,抱回怀里。她低头看着陈氏——这个坐在高堂之上俯视了她两辈子的女人,此刻在她眼里终于现出了原形。不是高高在上的嫡母,不是苏家后宅不可撼动的掌权者,只是一个手上沾了血、拼命想保住体面的杀人犯。

“我要你现在换孝衣,跟我去祠堂,跪在我娘的牌位前亲口认罪。”

正厅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苏清鸢的父亲苏正源裹着一身没系好的袍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他跑到正厅门口,看见满院子的黑甲卫,腿先软了半边,又看见正厅里对峙的两个人,剩下半边腿也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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