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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鱼死网破(第1页)

钱世安站在通州码头上的时候,天上下着细密的小雨。

雨丝打在运河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他身后跟着四个贴身随从,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码头上停着三条货船,都是他高价从通州本地商户手里收来的香料——价格比平时贵了四成,但他已经不在乎了。瑞香记的仓库昨天就彻底空了,京城所有分号全部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他在京城香料行经营了十年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每一盏茶的时间里都有新的坏消息传来——老主顾退单、伙计辞职、债主上门。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女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摄政王府里,用从他手里截走的货赚得盆满钵满。

“东家,”一个随从凑上来压低声音,“通州的货都装好了,随时可以发船。但市舶司那边还是不放行——孟良的人说核验单证上少了一个章,要补。”

“不用补了。”钱世安的声音平静得反常,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随从,“你把这封信送到摄政王府,亲自交到苏清鸢手上。”

随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东家,信里写了什么?”

钱世安没有回答,转身看着烟雨蒙蒙的运河。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嘴角却挂着一丝奇异的笑——那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忽然发现自己袖子里还藏着一枚骰子时的表情。

当天傍晚,这封信送到了摄政王府偏院。

苏清鸢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午时,城西废弃瓷窑。你一个人来,带上孟良给你的所有账册。不来,有人会死。”

信纸的右下角粘着一小绺头发——春桃的头发。苏清鸢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头发的发梢有一小截染过凤仙花汁的淡淡红色,是春桃前几天臭美时非要染的。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被她攥出了褶皱。她已经一整天没见到春桃了。早上春桃说去东市送一批货,按说中午就该回来。她以为小丫头贪玩逛摊子去了,还想着等她回来训她两句。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贪玩,是被人绑了。

赵虎站在她身后,看见那绺头发时脸色瞬间铁青。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属下带人去城西——”

“站住。”苏清鸢的声音不大,但赵虎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他说了,我一个人去。你带人在瓷窑外面埋伏,一里之内不要靠近,他一定派人在高处望风。发现不对,春桃第一个没命。”

“可是姑娘——”

“没有可是。”苏清鸢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孟良给她的所有账册和契书副本装进一个布包里。她的动作很稳,稳得让赵虎心里发毛——他见过这种稳法,在战场上,那是明知前面是陷阱也要往里跳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赵虎,你去办一件事。去大理寺找方大人,让他把陈氏案的卷宗里与李崇文相关的部分全部抄录一份,用火漆封好,送到户部衙门门口。不要递进去,就放在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赵虎愣住了:“为什么要送户部?”

“因为钱世安不是一个人在发疯。他姐夫李崇文一定在背后许诺了什么——也许是事后帮他脱罪,也许是安排他逃出京城。我把李崇文的名字挂出来,就是告诉李崇文:这件事我已经盯上你了,你要敢伸手,我就连你一起拽下来。”

赵虎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清鸢独自坐在灯下,把布包里的账册一本一本地翻了一遍。这些账册记录了瑞香记十年的进货、出货、欠款和价格操纵,每一笔都是钱世安的罪证。他不惜绑人也要拿到这些账册——说明他已经不在乎做生意了,他只想毁掉证据,然后做最后一搏。

她把账册重新捆好,又往布包里塞了一本空白的假账册,封面故意做旧了,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午时,城西废弃瓷窑。

这片瓷窑已经荒废了很多年,窑口塌了大半,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和烧裂的废胚。苏清鸢到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瓷窑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破漏的窑顶斜射下来,照在满地的灰尘和碎瓷上。

她看见春桃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嘴被布条勒着,脸上有一块青紫的淤痕。看见苏清鸢的那一刻,春桃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被布条堵住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她在让苏清鸢快走。

钱世安站在春桃旁边,身后跟着四个壮汉。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角因为上火起了好几个燎泡。那副曾经养尊处优的脸上写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紧贴着春桃的脖子。

“账册带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苏清鸢举起手里的布包,往前走了两步放在地上,又退回去。她看着钱世安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旁边几个壮汉都有些发毛:“账册在这里。先放人。”

钱世安示意一个随从把布包捡起来。随从打开包翻了翻,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抬头对钱世安点了点头。钱世安紧绷了几天的弦松了半寸,脸上泛起一丝得逞后的潮红——有了这些账册,就算瑞香记倒了,大理寺也拿不出足够证据定他的罪。他可以推给账房先生,可以推给供货商,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是孟良伪造的。

但他没有让随从把刀从春桃脖子上移开。

“苏清鸢,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忽然开口了,语气变得很奇怪,不像是对敌人说话,倒像在自言自语,“你一个女人,凭什么跟我斗?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截我的货、挖我的供应商、压我的价格——你以为这些都是你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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