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蹒跚（第1页）

不过，一路往回走的路上，徐浥青确实佩服顾子闲大爷的眼力。

这人怎么就这么聪明呢？他怎么就一眼看出来了自己从裤腰缝里掏出来的荷包不是他自己的？

他边走边纳闷。腿上的口袋贴着皮肉，被外裤紧紧包裹在腰间，遮挡得严严实实。这种藏法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铜钱在里面哐当作响，声音格外悦耳。

说起这荷包的来历，也纯属徐浥青误打误撞。昨夜他睡得好好的，忽然梦见母亲托梦说头七要吃青团，吓得他立刻从梦里惊醒。后来，他心里又愁又苦，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干脆违了宵禁，溜出寝房，一个人到附近的小竹林外围闲溜达，权当散心。

其实今天回想起来，他也不禁感慨自己胆子是真够大。昨天晚上的那片小竹林，可一点儿也不平静。天凌派白日里仙雾缭绕、往来无白丁，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宵禁之后，四下便是一片惊悚的寂静。

天凌派坐落在群山之上，四周环山，山高影黑。他逛的那片竹林是条幽静的小路，比不得大路上既有高高的油灯，又有铺满夜光灵石的石板道。这条羊肠小道每隔数米才有一盏小小的落地灯，四周漆黑，颇有惊悚画本子里主角遇险时“月黑风高夜”的感觉。

昨夜，月明星稀，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偏巧，徐浥青出门时偷了懒，没穿中衣，光着身子从床铺上起来后，心烦意乱地套了件外袍、通了条裤子就出了门。刚出去就有点后悔，可他刚被母亲的梦吓出一身盗汗，只想吹吹凉风，便怀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情，顶着月色山风，在梭梭作响的竹林边小道上走了起来。

他静静在路上走着，眼前见到的不过是大同小异接连倒退的树林。其实，他当时心情属实算不上好，脑子里的思绪更是千拉万扯的烦乱。他昨晚一会儿怪自己那不懂事的娘，为何找他这么一个身无分文的人要那么好的东西打牙祭；一会儿又自责，当时若把母亲拦在家里，不要让她为了一口包子在一堆饿得饥肠辘辘的男人堆里逞强抢吃的，她是不是就不会被人踩死。

想来想去，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没用，一会儿又觉得母亲也有错。这一来二去，便在小路上越走越远。回头一看，自己已经离寝室两三里远了，也懒得回去添衣服了。

就在他借着凉风吹散心里的苦闷烦躁时，走着走着一阵困意渐渐涌上心头，那时，他单薄的身子、中空的外袍还在搜搜地往怀里灌冷风，吹得他手脚冰凉。终于，他才下定决心打算准备回头，沿原路返回寝室，回到温暖的被窝里。

沙沙——

谁知，就在此时！

前方树梢上忽然窜过一团混黑的影子。那影子原本是圆形的，蜷缩起来目测比大型灵犬还大。徐浥青见到它后当即停下了脚步，脑袋嗡的一片空白，一股不详的预感如鱼吐泡泡般涌上心头。

他眼看着那团影子从圆球形慢慢上下拉长延展，俨然化出了一个脑袋和竖直的身子。等它彻底展开时，看上去就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的身形。

徐浥青吓呆了。他知道这世上有神仙就有鬼怪，可身为一个只在这人间活了十载出头、尚未成年的小孩，他确实从未亲眼见过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当场又吓出一身冷汗，双腿发软，一动也不敢动。

树梢上那团影子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驻足定格。原本团在竹子顶端的它，忽然滑落到了中间一截，贴着竹子漂浮在空中，黢黑的影子里看不清正反面，也不知是不是在盯着徐浥青看。

徐浥青吓得魂飞魄散，二话不说，立刻调头往回跑。

没跑两步，忽然，原本平坦的石子路面上，莫名凭空出现了一个乌漆嘛黑的障碍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要抬腿跑路的那只脚前，结结实实绊了他一跤。

扑通一声，徐浥青膝盖一跪，在路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心里擂鼓般颤动，膝盖明明已经摔破了，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他知道这鬼准是盯上自己了，自己看了人家化形的过程，刚要跑路就被扔了拦路石，今天怕是死路一条，在劫难逃了。

哗啦——

就在他自以为被鬼扔来的绊脚石拦截摔倒的同时，脚下拦着路的“鬼石头”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听上去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刚刚缓过神来打算逃跑的身子还没支撑起来一半，如今又是被这声响扰得心头一阵错愕。

这该死的世俗又清脆声音，给年年吃不饱饭的人听来，简直是如听仙乐般的脆响。他立刻意识到脚底下绊倒他、现在被他压着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可是如假包换的真金白银的碰撞声啊！最差也有几文铜板的那种！

徐浥青忽然心头一动，觉得自己这人可真是八字够硬、够走狗屎运，刚还在骂娘没钱，这会儿就有鬼魂上赶着给他送钱了。

等等！鬼给人送钱？这种桥段怎么有点耳熟？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邻里的传说，说有鬼故意扔下装了钱的口袋，实际上是在口袋上设了陷阱，等人财迷心窍上钩后，打开钱袋子一看，其实是一堆破铜烂铁，根本不值钱，都是那些鬼魂为了吃人的心故意设下的掩人耳目的陷阱。

自己刚刚居然还真的心动了！真是傻得可怜！

徐浥青忽然坚定了意志，立刻从地上连滚带爬地支棱起来，沿着回寝室的方向拔腿就跑。

没跑两步，又是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低头一看，那个钱袋子像是中了邪一样，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像跟屁虫一样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又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