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二十,店里还剩最后几单外卖。
香水柠檬切开以后,酸味会先钻进指缝里。尤其是手上有小口子的时候,汁水一碰,细细地疼,不重,但很清楚。我以前很喜欢清楚的东西。后来不太喜欢了。
清楚的东西太难装作没看见。
阿琳这家柠檬茶店开在龙华一条不太起眼的街边,旁边是药房、烧腊店、手机维修和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脸很小,招牌是新做的,灯一亮,字很白,看起来比店本身干净。店里有两台封口机,一个冰柜,几桶糖浆,一箱一箱没拆完的纸杯和吸管。墙角堆着香水柠檬,黄绿色的皮被水洗过,亮得像刚从雨里捞起来。
这里不像一个新生活。
新生活不应该有外卖催单,不应该有下水道返上来的酸味,不应该有每天晚上都要刷到手腕发酸的水槽。新生活应该更亮一点,更轻一点,最好还有一扇朝南的窗,窗台上摆一盆不容易死的植物。
但我没有那种窗。
我只有一张操作台,一把柠檬锤,和晚上九点半那格药。
药盒放在收银台下面,和阿波一起。
阿波是一只我从小抱到大的熊猫玩偶。很旧了,肚子有点塌,蓝色小衣服洗得起毛,一只耳朵边上磨秃了一小块。别人看它就是个破玩偶,只有我知道,它不是。它是我这些年换了那么多房间以后,唯一一直跟着我的东西。很多时候,我抱着它,不是因为可爱,是因为手里得有点什么,才能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掉下去。
现在它比以前更旧,也比以前更安静。左眼后来换过,颜色和右边不太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不太喜欢看它那只眼睛。
但我还是把它带来。
阿琳第一次看见我把阿波放在封口膜纸箱上,骂了一句:“你上班还带祖宗?”
我说:“它不占工位。”
她看我一眼,没再说,只把一张干净的垫纸丢给我:“垫着。别沾糖浆,洗不出来。”
阿琳照顾人就这样,不说软话,直接给东西。纸,水,钥匙,沙发,临时工作,或者一句很难听但有用的提醒。她不像邱——
我停了一下。
柠檬锤落下去,砸开半颗柠檬。汁水溅到我右前臂,仙鹤的翅膀湿了一点。黑灰色的线条被水一浸,像真的动了一下。
仙鹤下面还有旧东西。
只有我知道。
店门外有人取餐,头盔没摘,冲里面喊:“三杯鸭屎香好了没?”
“等下。”我说。
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陌生。
以前我说话不是这样。以前我快,尾音会拖,别人一句话还没落地,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接。客人逗我,我能接;男人看我,我能接;气氛冷下来,我也能接。像一个随身带着胶水的人,哪里裂了,就先把自己贴上去。
现在我慢很多。
也不是不想快。
是药把很多东西都调低了。兴奋低一点,火气低一点,想冲出去的念头也低一点。坏处是,快乐也低。连柠檬茶卖出去一整排,手机里跳出到账提醒,我都要过几秒才反应过来:哦,今天生意还行。
医生说这是稳定。
我妈也喜欢这个词。稳定。像一张桌子四条腿都踩在地上,别晃,别倒,别让人操心。
可我有时候觉得,稳定更像一层透明胶,贴在身上。它不疼,也不流血,就是让人动起来慢一点。你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隔着一点东西。
封口机“咔”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