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二章Hello Kitty（第1页）

我第一次知道，伤口也有好不好看的问题，是在那家社区诊所。

诊所开在我家附近一条小路上，旁边是卖粿汁的摊子，再过去一点是福利彩票店。门口挂着蓝色塑料帘，风吹过去，帘子一片一片掀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灯、药柜、输液架，还有坐在长椅上打吊针的老人。

汕头很多诊所都是这样，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式处理痛苦的地方，更像生活缝隙里临时搭出来的房间。有人咳嗽，有人刷短视频，有小孩哭，护士在喊名字。

我妈带我进去的时候，一直用一件薄外套盖着我的手臂。

那天从学校出来后，先去了医院。医院人多，流程长，医生问了很多问题。有没有再发生类似情况，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那些问题像一排排钩子，挂在我头顶。我坐在椅子上，眼镜压着鼻梁，手心湿得厉害。

后来我妈嫌排队太久，又怕碰见熟人，才带我去了那家小诊所换药。

熟人。

在汕头，熟人有时候比医生更像医生，也比警察更像警察。什么事只要进了熟人的眼睛，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诊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蔡，短头发，脸上有几颗很浅的斑。她认识我妈，不算很熟，但足够说话时带着一点“自己人”的口气。

“素贞，这是小女儿啊？”

我妈说：“嗯，小的。”

“小姑娘长这么大了。”蔡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我妈，“怎么弄成这样？”

我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手按在我的肩上，用力很轻，却让我坐得很直。过了一会儿，她说：“学校压力大，一时想不开。”

她说得很快，像事先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压力大。

一时想不开。

这两句话很方便。它们像两块干净的布，可以把很多东西盖住。盖住宿舍卫生间里的水声，盖住宿管阿姨的尖叫，盖住班主任的表情，也盖住我自己都说不清的那些东西。

我妈很擅长找这种布。不是因为她不疼我，是因为她太知道有些话不能原样拿出去。原样拿出去，会变成亲戚饭桌上的故事，变成邻居楼下买菜时压低的声音，变成我爸电话里那种先沉默、再发火的停顿。

蔡医生叹了一声：“现在这些孩子啊，太脆了。”

她让我把外套拿开。

我没有动。

我妈替我掀开。

诊所的白灯照下来，我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纱布。那一块地方已经不完全像我的身体。它被胶布、药水、棉纱和别人紧张的眼神包起来，成了一个需要被查看、被记录、被处理的东西。

蔡医生戴上手套，动作还算轻。她一边换药，一边说：“幸好处理得及时。以后可能会留点痕，不过小姑娘嘛，还是要注意一点。夏天穿短袖不好看。”

我低着头。

她又说：“女孩子身上留疤，不好看的。”

那是我那天听见的最清楚的一句话。

不是“你疼不疼”。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

也不是“你是不是很难受”。

是“不好看”。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松了一下。好像只要问题变成不好看，就比别的事情简单。不好看可以遮。可以抹药。可以穿长袖。可以等它淡。可以假装有一天它会不存在。

蔡医生给我开了药膏，又交代我妈：“不要碰水，别乱抓，回去看着点。要是孩子情绪还是不对，最好去大医院看看心理科。”

心理科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她很快点头：“好，好，我会注意。”

她把钱付了，拿着药袋，带我出门。门口粿汁摊正好掀开锅盖，热气冒出来，有卤水和蒜头油的味道。街上电动车一辆接一辆，没人知道刚刚诊所里面发生了什么。生活有时候很残忍，它不会因为你身上多了一块纱布，就停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到楼下，她才开口：“这几天先不要去学校。”

我说：“我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