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中考只剩二十五日,屈指算来,时洲悄然离去已然许久。自那日一纸书信诀别,从此音信断绝,半点消息全无。
苏意欢照旧循着往日轨迹上学、放学、三餐作息,在外人眼里一切如常,可唯有朝夕相伴的大哥最先察觉异样。她乖顺得过分,像被抽走心神的提线木偶,没有开怀,没有雀跃,喜怒哀乐尽数敛在心底。大哥暗自忧心,总以为她年纪尚幼,尚不明白爱恨离愁,可转念又怅然,或许懵懂不知何为情爱,那颗心却早已悄悄交付于人。
一日晚饭过后,她抬眸同大哥轻声提议:“哥,周末陪我去商场添置新衣,个子长了,从前的衣裳都短了。”
大哥眼底漾起几分心疼的宠溺,应声应允:“好,确实长高不少。”
她脸上没有半分欣喜,淡淡颔首,转身回房,埋首扎进习题与书卷里,独守一室冷清,直至傍晚被爷爷奶奶唤出用饭。
饭桌上,她抬眼望向爷爷:“爷爷,周日带我去射击馆吧,只用外场就好,不进你们的训练内场,我想练一练。”
爷爷不曾多想,爽快应下:“没问题,依你。”
余下的时光她默然扒完碗中饭菜,饭后如约去找时妈,结伴去往小区锻炼区散步。沿路草木依旧,长椅、步道、晚风,处处都留存着从前两人相伴的痕迹。晚风拂过肩头,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时哥哥,你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转眼到了放学之日,天地闷沉沉压着厚重乌云,空气湿热凝滞,一场滂沱暴雨蓄势待发。校门口,大哥早早等候,望见她单薄的身影便抬手招呼。苏意欢缓步上车,车内氤氲着栗子的甜香,大哥拎出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是她从前最贪恋的吃食。
“最近临近中考,压力太重了?整日闷闷的,再也没见你笑过。”
她指尖摩挲着包装袋,语声寡淡:“大概是吧。”
话音落下,便偏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沉沉下坠,一如她郁结不开的心绪。
车子驶入家属院楼下,两辆肃穆的警车静静停靠在院落当中,刺目的警灯安安静静熄着,不祥的预感瞬间顺着四肢窜上心头。苏意欢来不及多想,拔腿疯了一般往楼上狂奔。大哥心头一紧,仓促锁好车门,紧随其后快步追赶。
出事的是时家。屋门大开,客厅里站着数名陌生警员,并非本地分局的面孔,爷爷局促立在一旁,时妈瘫坐在沙发上,哭得浑身脱力,声声呜咽碎在空气里。大哥本想伸手拦阻,终究慢了半步,苏意欢已经冲进门,俯身抱住泪流不止的时妈,慌乱转头看向爷爷:“爷爷,发生什么了?时妈怎么哭成这样?”
爷爷先同在场警员轻声解释:“这是我孙女,两家比邻而居,和时洲素来亲近。”说罢又望向门边的长子,低声嘱咐:“先把孩子带回家里。”
越是被催促回避,心底的惶恐越是疯长,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她死死攥住爷爷的袖口,声音发颤执拗追问:“爷爷,告诉我实情。”
满室骤然陷入死寂,所有人目光沉沉,无人敢率先开口。良久,爷爷长叹一声,嗓音沙哑破碎:“时洲同曹屹川执行任务途中遭遇意外,如今……被列入失踪人员。”
短短一句话轰然击碎她所有支撑,耳边嗡鸣作响,眼前天光骤然倾覆,天地旋转变形,苏意欢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昏厥倒地。
昏迷间她做了一个漫长又痛苦的梦:
苏意欢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雾里。
雾气是灰白色的,湿冷、寒凉,裹得人透不过气,和她那日噩梦之中的芦苇地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摇曳的苇絮,没有温柔的晚风,只有漫无边际的荒芜与死寂。
她赤脚站在冰冷的土地上,四处张望,心底只有一个执念,找他。
“时哥哥。”
她轻声唤,声音散在浓雾里,无人回应。
她开始奔跑,裙角被冷风掀起,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天地间。她跑过他们常坐的小区长椅,跑过傍晚散步的林荫小道,跑过他无数次等她放学的路口,可所有熟悉的地方,空空如也。
终于,浓雾尽头,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挺拔、清瘦,穿着那身她最熟悉的藏蓝色警服,背脊笔直,一如从前那般沉稳可靠。
是时洲。
苏意欢心头一松,酸涩的暖意涌上心头,她快步追上去,声音带着哭腔:“时哥哥,你去哪里了?大家都说你失踪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停住了脚步,缓缓回头。
可他的眉眼模糊一片,朦朦胧胧的,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看不清他的温柔。
“意欢。”
他就像一团虚影,触不可及。
“好好长大,好好读书,等我。”
话音未落,他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浓雾开始疯狂翻涌,一点点吞噬他的身影。他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安静地、决绝的,一点点消散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偌大的世界,再次只剩她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