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站在小花园的假山后,袖袋里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皮肤。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枝叶缝隙,望向清竹轩的方向。弟弟此刻应该在用早膳,或许还在想兄长今日为何突然关心那些“杂学”。阳光温暖,鸟鸣悦耳,这座府邸看起来平静安宁。但萧云澜知道,毒蛇已经钻进了院子,正吐着信子,等待时机。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急,不能慌。猎人要有猎人的耐心。他转身,朝着父亲书房的方向走去——是时候,让这场暗战的第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了。
他没有立刻去求见父亲。
萧云澜回到自己的“听雨轩”,关上门,吩咐小厮墨竹:“今日闭门谢客,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是,少爷。”墨竹应声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萧云澜一人。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提笔。
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汁饱满。
他要写一份“近期京城物价异常波动简析”。
这不是临时起意。前世,萧家覆灭前三个月,京城确实发生了几起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物价波动。当时无人注意,但事后复盘,萧云澜才明白,那是天机阁与几大商行联手操控市场、为后续大灾囤积物资的前奏。
盐价在三月中旬突然微涨,涨幅不大,但持续了半个月。表面上是江南盐场产量波动,实则是几家大盐商联手控货。
米价在四月初出现异常,城东几家粮行的陈米价格不降反升,新米上市却供应不足。当时有御史弹劾,却被户部以“市场调节”为由压了下去。
还有铁器、药材、布匹……
萧云澜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他不需要编造数据。这些数字,这些时间点,这些看似无关的波动之间的关联,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那是前世在诏狱中,被拷打间隙,听着狱卒闲聊时拼凑出的碎片;那是家族覆灭后,他在流亡途中,复盘整个阴谋时梳理出的脉络。
笔尖沙沙作响。
墨香在房间里弥漫,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院子里的桂树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
萧云澜写得很专注。
他不仅要列出数据,还要分析背后的逻辑,指出几处“可能因人为操控或信息差导致的商机与风险”。这些分析必须足够深刻,足以让父亲刮目相看,但又不能太过超前,以免引起怀疑。
一个十七岁的世家公子,突然对经济民生有如此洞察,本就反常。
所以,他需要在分析中留下几处“稚嫩”的推断,几处“可能想多了”的猜测。要让父亲觉得,这个儿子虽然突然开窍,但终究还是少年心性,有些地方过于敏感。
这才是最安全的伪装。
天色渐渐暗下来。
萧云澜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宣纸上已经写满了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足有七八页。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信息,也没有暴露不该暴露的细节。
然后,他将这份“简析”折好,和那包“血檀引”一起,放进一个锦囊里。
锦囊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这是母亲生前给他缝制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萧云澜将锦囊系在腰间,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府里的灯笼陆续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远处传来厨房准备晚膳的声响,锅碗碰撞,隐约能闻到炖肉的香气。
父亲应该快回府了。
萧文远任吏部侍郎,每日散朝后还要处理公务,往往要到戌时才能回府。回府后,他会先去书房,处理一些带回来的公文,或者见几个幕僚。
这是萧云澜等待的机会。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重新梳理,用玉簪束起。镜中的少年面容清俊,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萧云澜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
不能太严肃,会显得刻意。不能太轻松,会显得不重视。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近日读书有所得,想向父亲请教”的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戌时三刻,萧文远回府了。
萧云澜站在书房外的廊下,看着父亲从轿子里下来。灯笼的光照在萧文远脸上,映出一张疲惫的面容。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些斑白,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佩银鱼袋,步履沉稳,但肩膀微微下垂,透露出一天的劳累。
“父亲。”萧云澜上前行礼。
萧文远抬眼看他,有些意外:“澜儿?这么晚了,有事?”
“儿子有些读书心得,想向父亲请教。”萧云澜语气恭敬,“不知父亲可否拨冗片刻?”
萧文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长子。这个儿子,他向来是有些失望的。聪明是聪明,但心思不在正途,整日里不是吟诗作对,就是和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前几日还为了柳家小姐的一把扇子,和人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