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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小插曲(第1页)

大殿里没有灯。

光从穹顶的裂缝漏下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地上,像几根被人遗落的、不会断的、银白色的丝线。裂缝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光知道它从哪里来,人不不知道。柱子很粗,粗到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柱身是黑的,不是漆的黑,是石头本来的颜色,像一块被火烧了很多年的、烧透了、烧成了炭、但还没有碎、还在站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的石头。柱子上的浮雕被磨平了大半,剩下的几笔还能看出是兽的面孔,眼睛还在,牙齿还在,但不知道是什么兽了。

一个黑衣人坐在大殿的最深处。椅子是檀木的,黑檀,年头久了,油性泛上来,在暗光中发着沉沉的、像墨玉一样的光。扶手雕成了兽首,两只,一左一右,兽嘴张开,咬着两颗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像血凝住了,凝了很久,凝成了石头。靠背很高,高到超过人的头顶,顶端雕着一朵花,花不大,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被缩小的、被凝固了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莲花。莲花的颜色是白的,但不是雪的白,是骨的白。

黑袍从她的肩头垂下来,铺在椅面上,垂到地上,堆了一小堆。袍子很宽,宽到看不出身材,只看得见一双手搭在扶手上。手很白,白得像玉,像瓷,像冬天早晨起来推开门看见的第一片雪,落在梅枝上,还没有被太阳晒到,还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人踩过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蔻丹,指甲盖是淡粉色的,像十片被水洗过的、半透明的、不会碎的小贝壳。手没有动,手指没有蜷,就那么搭着,像一个人把自己放好了,就不打算再动了。

黑色人跪在殿中央。九尺高的身体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闷的一声,像一块很重的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棉被上,不响,但你知道它很重。它的头低着,没有五官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见,但它的耳朵垂着,垂得很低。祸斗死了。它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那股气息从它身上散出来,像一个人在冬天呼出的白气,你看得见,你知道他活着,但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魍魉蹲在柱子旁边。它没有跪,也没有站,两条细腿蜷着,像一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猫,但殿里没有太阳。它的手在地上画圈,青灰色的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画了一个圈,又画一个圈,大圈套小圈,套到第五个,停了。它的嘴咧着,露出那一排碎玻璃碴子一样的牙,但没有笑。不是不想笑,是笑了没人看,笑给谁呢。

魅站在黑色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跪,没有蹲,就是站着。它的身体还是雾蒙蒙的,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雾,浓的时候看不见自己的手,淡的时候能看见对面的墙。它的黄眼睛在雾气中亮着,不眨,不转。它没有找到九尾狐。它找错了人。它找到了一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在临安城的巷子里,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魅吃了她的执念,吃了三十年,吃到最后,女鬼醒了,不执了,不念了,走了。魅没有东西吃了,回来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光从穹顶的裂缝漏下来,落在黑色人的背上,落在魍魉的脚尖上,落在魅的雾气里。光在雾气中散开了,像水倒进了沙子里,渗下去了,看不见了。

黑衣人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抬起来,是一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一颗被扔进空碗里的豆子,弹了几下,停了。

黑色人的头更低了一些。

魍魉不画圈了。它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两条缝,缝里的绿光在黑暗中像两盏被点亮的、不需要油的、不会灭的、亮着也不知道给谁看的灯。

魅的黄眼睛眨了一下。

黑衣人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殿外的风穿过穹顶的裂缝,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吹了很久了,还在吹,不知道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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