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端坐在石案旁,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玄灯真人这番话,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试探她。他已查到了青禾药斋,查到了海洲的旧事。他要看她如何应对。
"真人消息灵通。"白芷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晚辈在海洲低价售丹、舍丹救人,确有其事。可这与晚辈的师承,并无干系。晚辈不过是觉得,底层修士买不起好丹,吃着积毒的劣丹,毁着根基,实在可怜。便想着,尽一点绵薄之力。"
"尽一点绵薄之力。"玄灯真人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好一个尽一点绵薄之力。白芷,你可知道,你这一点绵薄之力,动了多少人的根基。"
白芷心里一凛。
她懂了。玄灯真人这句话,已经撕开了那层温和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森冷的獠牙。
丹盟立世千年,靠的便是垄断好丹。底层修士只能吃积毒的劣丹,世家与丹盟却把持着真正的好丹,赚得盆满钵满。而白芷在海洲所行的舍丹救人之事,本质上,便是在动摇丹盟这座靠垄断堆起来的利益高台。
她炼出的低毒丹,证明了好丹不必是天价。她传扬的化毒之法,更是从根子上,威胁着丹盟那套用人命堆砌的丹道。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丹盟的心腹大患。
"晚辈不懂真人的意思。"白芷面上仍是平静,"丹药本就该济人。晚辈只是做了一个丹师该做的事。"
"丹师该做的事。"玄灯真人凝视着她,眼底那温和的笑意里,渐渐沉淀出一种深沉的东西,"白芷,你说得对。丹药本该济人。"
他忽然站起身,负手立于平台边缘,望着脚下苍茫的云海,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清癯而孤高。
"千年前,老夫初入丹道之时,也曾这般想过。"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老夫也曾以为,丹药当济世间一切苦难。可后来老夫才明白,这世间的生灵太多,而能成丹的好药太少。若要济尽天下苍生,便需得有所取舍。"
白芷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听出了玄灯真人话里的深意。
有所取舍。
取的是什么,舍的又是什么。取的是世家与丹盟的繁荣,舍的,便是那些被炼成枯骨的药农,是被抽干神魂、困在塔中的怨魂,是底层修士被劣丹一点点毁掉的根基。
这便是丹盟的道。一条踩着无数尸骨堆砌起来的、所谓"济世"的道。
"真人的取舍。"白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用一部分人的命,去换另一部分人的繁荣。"
玄灯真人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白芷,眼底的温和已经褪去了大半,只余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你还年轻。"他轻声道,"你看不透这世间的真相。白芷,你以为你在济人,可你不知道,你那点善心,到头来,反倒会害了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