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请帖,在白芷掌心,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重逾千钧。
她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玄灯真人在帖中,先是温言追忆了一番百丹大会的"惜才之谊",言辞恳切,仿佛古药塔顶那一番暗藏杀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而后笔锋一转,道是丹盟近日得了一批稀世的丹材,欲炼一炉"养魂丹",以济世间神魂受创之修士。然丹盟上下,竟无一人能驾驭那般繁复精微的丹方。玄灯真人遍数天下丹师,唯觉百丹大会上一鸣惊人的白芷,丹道精微,灵植入药之能更是举世无双,堪当此任。
故而,特设此邀,请白芷,赴丹盟主城,主持炼制养魂丹。
帖中言辞,谦和备至,赞誉之词,几乎要溢出纸面。可白芷读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头顶。
"养魂丹。"她将请帖搁在案上,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济世间神魂受创之修士。"
闻讯赶来的众人,神色各异。
温雪照接过请帖看罢,眉头紧锁。"玄灯真人在古药塔里,已对你起了杀心。如今却又设邀请你炼丹,这其中,必有蹊跷。"
韩素娘也凑过来看了。她是医修,对神魂之事最是敏锐。看罢请帖,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养魂丹。"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惊惧,"白芷,神魂之伤,最是难治。世间能温养神魂的丹药,本就稀少,且皆需以极珍稀的安魂之物为引。可这世上,真正最合养魂的丹引……"
她顿住了,似是不敢说下去。
"是什么?"白芷追问。
韩素娘抬起头,望着白芷,一字一句,声音发颤。
"是活人的神魂。"
丹房里,骤然一片死寂。
白芷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想起古药塔第七层,那一声接一声、巨物心跳般的搏动。想起那一团飘出来索命的血雾。想起血雾里,无数张痛苦扭曲、被抽干了神魂的脸。
养魂丹。以活人神魂为引。
她瞬间,便看穿了玄灯真人这一封请帖背后,真正的算计。
"玄灯真人,这是设了一个局。"白芷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古药塔顶的风,"他知道我是农圣道统的传人。他知道我懂灵植、懂净药、懂得驾驭繁复精微的丹方。他要我,亲手去炼一炉,以活人神魂为引的邪丹。"
温雪照的脸色,霎时白了。"他这是……要拉你下水。要你,亲手沾上无辜修士的血。"
"不止。"一直沉默的许荆南,忽然开口。她的神色,凝重到了极处,"他要的,是把白芷,变成与他同流合污的人。一旦白芷炼了这炉养魂丹,便是丹盟的同党,便再洗不清。往后,白芷舍丹救人的名声、农圣道统的清誉,便都成了笑话。他要从根上,毁掉白芷。"
白芷闭了闭眼。
许荆南说得对。这才是玄灯真人最阴险的地方。
他在古药塔顶,本可对她痛下杀手。可她坏了他的祭炼大事,他若此刻杀她,只会让她,成为一个为农圣道统殉道的烈士。她的名声,她的道,会随着她的死,传扬得更远。
所以他不杀她。
他要她,亲手玷污自己。他要这世间所有仰慕"青禾药斋舍丹救人"的修士看清,那个被他们奉为良心的白芷,与丹盟那些用活人炼丹的恶徒,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