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睁眼时,先看见的是船篷顶上那一道斜斜漏进来的天光。
天光是青灰色的,混着江上未散的晨雾,落在她眼里有些刺。她费力地转动眼珠,发觉自己竟还活着,胸腔里那股原本要将经脉一寸寸冻裂的死气,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温润的暖意,自丹田深处缓缓往四肢百骸里淌,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温柔而绵长。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前,整条经脉都是僵的,韩素娘的脸惨白,说那是个死结。
可此刻她活了,活得很好。
白芷的指尖动了动,触到身下铺着的软褥,又触到一只手。
那只手就搁在她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掌心却凉得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目光顺着那截素白的手腕往上挪,看见一片散落的青衫衣袖,看见伏在榻边、整个人都失了气力般垂着头的许荆南。
她的发髻散了,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张素来锋利清冷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右手紧紧扣着白芷的手背,仿佛即便昏睡过去,也固执地不肯松开。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可她记得自己昏迷前,经脉里分明是必死的死气。如今死气尽去,她活了下来,而许荆南却昏成了这般模样,那答案便几乎是写在脸上了。
“素娘。”白芷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她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了浑身的酸软,眼前一阵发黑。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韩素娘端着药碗匆匆进来,见她醒了,眼眶霎时就红了:“你可算醒了。”她将药碗搁下,伸手探她的脉,指尖触上来时还在微微发颤,“经脉里的死气化得干干净净,比我用十炉化煞丹都强。栖芷,你这条命……是她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白芷的目光落回那只扣着她的凉手上。
“她以剑意逆了自己的本性。”韩素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金性至刚,她偏要把它磨成至柔的引子,渡进你的经脉里,去催动你那本命药圃的生机。这等于是拿自己的剑心去填你经脉里的窟窿。剑修的剑心若崩了……”
她没说下去,可白芷已经懂了。
剑修以剑心为根本,剑心崩裂,便如丹师丹炉碎裂、医修心脉断绝,是伤及道基的大忌。许荆南的折锋剑早在养魂窟里就裂到了剑柄,如今连最后那一点剑心也碎了。
白芷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她紧紧扣住的那只手。
她忽然就明白了进古药塔之前,许荆南为什么会那样郑重地把连心阵盘塞进她掌心,说“你出来第一眼看见的会是我”。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在剑庐里,那个素来寡言锋利的人会咬着牙说“我不许你去”。
那些话,许荆南从不肯说得软,可每一句都是把自己摆在了她前头。
白芷反手将许荆南那只冰凉的手握住,一寸一寸地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焐它。她不是个惯于落泪的人,这些年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眼泪早就被磨得吝啬。可此刻她握着许荆南的手,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热了,一滴一滴地砸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傻子。”她极轻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谁让你拿剑心来填我的……”
话没说完,那只被她焐着的手,指尖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