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回到青石谷时,已是次日清晨。
韩素娘见她安然归来,悬了一夜的心才落了地,又听她说去万木古林边走了一遭,险些没急出病来:“你怎的独自去那等险地!万一那妖族当真翻了脸……”
“无妨,那位古林少主并未为难我。”白芷将昨夜的经过简略说了,又提起古林边缘那一缕侵入的死气,神色凝重,“素娘,这虫灾的死气,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难缠。它连那等灵气浓郁的万木古林都能侵入,可见其阴毒。寻常解毒丹压一时尚可,要根治,还得从那虫子本身下手。”
她将随身携带的那枚封存的虫卵取出,又取了几只昨夜在死田边捕来的活虫,置于一只特制的玉匣之中。
“素娘的解毒方子,可有眉目了?”
“配了一副。”韩素娘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以寒泉草为君,佐以几味驱阴的药材,能暂时压住毒气往里钻。我昨夜替那几个被咬伤的弟子用了,黑纹的蔓延已经止住了。只是……”她叹了口气,“这方子只能压,不能解。要彻底逼出毒气,还得有能克制那死气的药引才行。”
“克制死气的药引……”白芷沉吟。
死气阴冷,属阴属寒,要克制它,须得寻一味阳气充沛、生机极盛的灵草。可荒域贫瘠,万木古林又进不去,这味药引,一时竟无处可寻。
这事急不得,须得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反倒是先止住虫灾的蔓延,护住青石谷剩下的那几分灵田,再徐徐图之。
正思量间,议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青石谷弟子们惊疑不定的呼喊声。
白芷与韩素娘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出去查看。
只见谷中那片尚未完全废弃的灵田边,围了一圈青石谷的弟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惊奇与不可思议。而那田垄之间,竟有十数个半人来高的、古怪的身影,正一板一眼地忙碌着。
那些身影是木头与精铁打造的傀儡,做成了药童的模样,圆滚滚的脑袋,短粗的四肢,行动起来虽有几分笨拙,却异常灵活。它们有的弯腰在田里翻找,一旦寻见那灰黑色的灵虫,便伸出装着细密铁齿的手掌,将虫子精准地夹起,丢入背上背着的玉匣里;有的则提着小巧的喷壶,将一种淡青色的药液均匀地洒在田垄上,那药液所过之处,原本蠢蠢欲动的灵虫便纷纷退避。
薛照微背着手,站在田边,正眯着眼打量自己的杰作,神情是难得的、近乎得意的专注。
“照微,这是……”白芷快步走上前。
“药田傀儡。”薛照微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捣鼓了好些时日的物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试。来荒域前,我便想着这玩意儿或许能派上用场,连夜赶工又改了改,今早装好了拿出来试试。”
他终于转过头,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痴迷与骄傲:“你看,这傀儡腹中嵌着一枚低阶的辨灵阵盘,能分得清灵虫与禾苗,专夹虫子,不伤庄稼。手脚的关节用的是我新琢磨的子母榫,转动起来比寻常傀儡灵活三成。背上那玉匣能隔绝虫毒,捕了的虫子跑不出来。还有那喷壶里的药液,是我照着素娘的驱虫方子调的稀释液,专门驱虫……”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全是些器修才听得懂的门道,白芷却听得心头一震。
她原本只想着如何炼丹、如何寻药引,从未想过,捕虫护田这等耗费人力的苦差事,竟能用器械来替代。这十数个药田傀儡,不眠不休,不畏虫毒,一个便能顶上十数个弟子,且日夜不停。
青石谷的弟子们大多被虫毒所伤,灵力损耗,能下田清虫的本就没几个。可有了这些傀儡,便等于凭空多出了数十个不知疲倦、不惧虫毒的劳力。
“照微,”白芷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你这傀儡,能造多少?”
薛照微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不假思索道:“只要有足够的精铁、灵木和阵盘材料,要多少有多少。一个熟手匠人,半日便能装出一个。这玩意儿结构不算复杂,难的是核心那枚辨灵阵盘,不过……”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几分跃跃欲试,“图纸我都画好了,若是把法子教给旁人,让青石谷的弟子也照着做,那便快了。”
白芷望着那一片在傀儡们井然有序的忙碌下,渐渐恢复几分生气的灵田,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竟莫名地松动了几分。
她原以为,对付这虫灾,要靠她一个人去炼丹、去寻药、去筹谋。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韩素娘的医,薛照微的器,纪无咎的眼线,还有海洲那个为她守着后方的人……这一路走来,她身边早已聚起了一群人。各凭本事,各展所长,便能将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一点一点地撬开一道缝。
“好。”白芷转过身,眸光灼灼,对围在田边的青石谷弟子们朗声道,“郑执事,烦请你召集谷中所有还能动手的弟子。照微会把这药田傀儡的造法教给大家。我们先用这傀儡护住青石谷剩下的灵田,止住虫灾蔓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却重新燃起希冀的脸庞,声音温和而坚定。
“至于那能克制死气的药引……我自有法子去寻。诸位且记住,这场虫灾是人祸,既是人祸,便没有解不开的道理。荒域种不出东西,那我们便想法子,把它重新种回来。”
弟子们闻言,先是怔愣,继而眼眶泛红,竟有人当场红了眼,哽咽着应了。
郑执事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连连作揖。
人群渐渐散去忙碌起来,议事堂前重新归于热火朝天。白芷却悄然退到一旁,望着远处那一片荒芜连绵、看不到尽头的赤褐色山峦,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止住虫灾的蔓延,不过是第一步。
那能克制阴冷死气的药引,普天之下,灵气最盛、草木通灵之处,唯有那一片她进不去的万木古林。
而那躲在幕后、批量豢养毒虫、要将荒域逼上绝路的丹盟,此刻又在何处,盘算着怎样的下一步?
白芷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枚封存的、泛着冷光的虫卵。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这荒域的风沙之下,埋着的,远不止一场虫灾那样简单。
在更远的地方,海洲青禾药斋的方向,温雪照藏身的消息,是否已经如那虫卵里的死气一般,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某些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