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傀儡的造法在青石谷传开后,不过三两日工夫,谷中那几片尚存生机的灵田边,便齐齐立起了百余个圆头圆脑的木铁药童。它们日夜不歇地在田垄间逡巡捕虫,那灰黑色的灵虫所到之处,皆被一一夹起,封入玉匣,灵田蔓延的颓势,竟当真被生生止住了。
可白芷心里清楚,傀儡捕虫,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那虫子繁衍极快,傀儡纵然不眠不休,也只能将虫患压在一处,护住眼下这几片田。一旦虫群从别处涌来,或是地底的虫卵集中孵化,单凭傀儡的捕捉,仍是顾此失彼。更要紧的是,荒域不止一个青石谷,那数十家深陷虫灾的小宗门、星罗棋布的散修田庄,薛照微便是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造不出那许多傀儡,分发到荒域每一寸土地上去。
这一日,白芷正对着那几只活虫凝神苦思,纪无咎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赶了回来。
他这些时日跑遍了荒域大半的宗门田庄,整个人瘦了一圈,那张惯会算计的脸上沾了不少风沙,进门便先灌了一大碗凉茶,才喘着气道:“丹君,荒域的虫灾,比我们想的还要广。我粗粗算了算,西陲十三家小宗门,灵田全废了的有八家,剩下五家也撑不了多久。散修田庄更是没法计数,被那虫子毁了田、又中了毒的散修,怕是有上千之数。”
他抹了把脸,从储物袋里取出厚厚一叠他这些时日记下的舆图与名册,摊在石桌上:“我把虫子最先出现的地方、蔓延的路子都标了出来。你看,这虫灾不是从一处起的,而是从西陲边缘好几个地方同时冒头,再往荒域腹地蔓延。这般撒网似的投放法子,绝非天灾能有的章法。”
白芷俯身细看那舆图,眉头越蹙越紧。
纪无咎所标的几个虫灾源头,皆位于荒域西陲,紧贴着万木古林的方向。这愈发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那幕后之人豢养毒虫,是经过周密谋划的,投放的地点、蔓延的路线,无一不是算计好了的,为的便是用最快的法子,将整个荒域的灵田毁尽。
“傀儡护不过来。”白芷直起身,指尖轻叩着舆图,“荒域地广,宗门田庄散落各处,傀儡造价又高,分不到那许多地方去。我们得想个法子,让那些没有傀儡的散修,也能护住自己的田。”
“这事我倒有个主意。”纪无咎眼珠一转,“来荒域之前,柳师弟不是替药斋赶制了一批护田符么?我临行前顺手捎了一摞在身上,本想着路上防身用。方才听丹君这么一说,那护田符……”
“护田符!”白芷眼睛一亮。
她霎时想起,柳沉舟那个胆小却心思缜密的符师,去岁便琢磨过一种护田符。那符箓以隔息、避灵两种符纹为根本,原是用来护着灵田、不教灵气外泄、引来灵兽窥探的。可那符纹之中,恰恰带着一缕极淡的驱避之意。
“无咎,把那护田符取来我看。”
纪无咎依言取出一摞符箓。白芷捏起一张,凝神细看那符纸上朱砂勾勒的繁复纹路,又取了一只活虫,将符箓贴近。那灵虫触到符箓上萦绕的灵气,竟果真烦躁地扭动起来,奋力往远处爬去。
“果然有用。”白芷心头一喜,却又很快冷静下来,“只是这驱避之意太淡,只能教虫子不愿靠近,却赶不走已经钻进田里的虫群。须得改一改这符纹。”
她当即铺开纸笔,将柳沉舟那护田符的符纹临摹下来,又取了韩素娘那驱虫药液的药理,细细比对。她虽不擅符道,可这些年与柳沉舟相处,耳濡目染,对符纹的门道也通了几分。更要紧的是,她于药性、于灵气流转的感知,远胜寻常符师。
她将那驱避的符纹一笔笔加重,又依着驱虫药液里几味驱阴药材的属性,在符纹中添了一道阳气流转的纹路。如此一来,这符箓便不只是教虫子不愿靠近,更能散出一缕令那阴寒虫群避之不及的阳和之气。
改好符纹的草样,白芷连夜以传讯玉简,传回了海洲的柳沉舟处。
那胆小的符师起初还在玉简里絮絮叨叨,说荒域凶险、丹君千万小心、护田符这等粗浅东西怕是登不得大雅之堂。可待他依着白芷改好的符纹试制了几张,亲眼见那符箓驱虫的奇效后,玉简里的语气便彻底变了,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振奋。
不过五日,柳沉舟便在海洲赶制出了第一批改良护田符,又托裴三娘的快舟,连夜运抵荒域。
这批护田符一到青石谷,白芷便让纪无咎以极低的价钱,分发给荒域各处的散修与小宗门。那符箓造价低廉,一张只需一枚下品灵石,贴在田垄四角,便能护住一亩灵田不受虫群侵扰。
消息传开,整个荒域都沸腾了。
那些被虫灾逼得走投无路、又买不起丹盟高价丹药的散修们,奔走相告。短短数日,那一摞摞改良护田符便被抢购一空,柳沉舟在海洲日夜赶制,仍是供不应求。荒域各处的灵田边,渐渐都贴上了那朱砂勾勒的护田符,虫群肆虐的颓势,竟被这一张张小小的符箓,一寸一寸地遏制了下来。
“柳师弟这下可出名了。”纪无咎清点着雪片般飞来的订符传讯,咋舌道,“他那胆小怕事的性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捣鼓的护田符,有朝一日能卖到这般火爆,救了荒域大半的灵田。”
白芷望着窗外那一片重新被符箓护起的灵田,唇角微扬。
她想起柳沉舟玉简里那渐渐转了调子的絮叨,想起薛照微对着傀儡时那痴迷的专注,想起韩素娘日夜不歇地为伤者施针。她忽然觉得,对付这虫灾,靠的从来不是她一人之力,而是身边这一群人,各凭一技之长,拧成的一股绳。
可她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开。
护田符也好,药田傀儡也罢,挡得住虫群,却挡不住那阴冷蚀脉的虫毒。被咬伤的散修一日多过一日,韩素娘的解毒方子只能压,不能根治。而能克制那死气的药引,至今仍无着落。
更让她不安的是,护田符如此畅销,几乎断了丹盟在荒域倾销丹药的财路。
那躲在幕后的毒蛇,断不会咽下这口气。
白芷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隐隐觉得,平静之下,一场更凶险的风波,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