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笑妖冶慵懒,似裹着蜜,又藏着刺,落进荒域粗粝的风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白芷与纪无咎齐齐转身,皆是神色一凛。
来人是个女子,一身绛红色的衣裙,在这赤褐色的荒原上艳得灼眼。她生得极美,眉眼妖娆,唇上一抹诡异的胭脂红,面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踩着乱石岗上嶙峋的怪石缓步而来,步态慵懒,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盛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漫不经心的危险。
白芷认得她。
“叶绛衣。”白芷敛了眸中的戒备,神色却愈发凝重。
自养魂窟一别,这位魔道毒丹师便油尽灯枯地昏迷了许久。后来韩素娘以银针吊命,她虽熬了过来,却也元气大伤,离开海洲时,便说要寻个去处静养那一身入骨的丹毒。白芷没想到,竟会在这荒域的乱石岗里,与她再度重逢。
“是我。”叶绛衣踱到近前,那双凤眼上下打量了白芷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几月不见,白丹君竟已结了金丹。果然是块炼丹的好料子,连结丹都引得百草来朝,啧啧,倒教我这半截入土的人,都生出几分妒意来。”
她说话的语气轻佻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白芷却不与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怎会在此?又怎知我要去枯骨岭?”
叶绛衣闻言,那慵懒的笑意敛了几分。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物件,随手抛了过来。
白芷伸手接住,定睛一看,那是一片暗褐色的、状如龟甲的硬壳,触手冰凉,壳上盘绕着一道道极细密、极规整的纹路,泛着一层幽冷的金属光泽。
那纹路,与她封存的那枚虫卵上的凝煞纹,一脉相承。
“这是……”白芷心头一震。
“噬灵蛊的虫母壳。”叶绛衣慢悠悠道,伸出一根染着蔻丹的纤指,点了点那硬壳上的纹路,“噬灵蛊不是天生的虫豸,是用一只虫母,配着活人神魂里剥出来的死气,一窝一窝催出来的。这片壳,便是从一只死去的虫母身上剥下来的。”
她那双凤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恨意。
“枯骨岭那座药山,我去过。”叶绛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冰冷,“准确地说,我曾在那等地方,被关了许多年。养魂窟也好,枯骨岭也罢,都是丹盟豢养我们这些试药童的所在。我太熟悉那股味道了,死气混着血腥,一辈子都忘不掉。”
白芷握着那片虫母壳,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养魂窟里,叶绛衣自陈身世时那一双油尽灯枯却燃着恨火的眼。原来这世间的苦难,竟是这般环环相扣。养魂窟、枯骨岭、噬灵蛊、虫灾,桩桩件件,都流淌着同一股以人入药的血腥。
“你既知枯骨岭,又恨丹盟入骨,”白芷抬眸,直视着叶绛衣,“为何不亲自去毁了它,反倒将这虫母壳交给我?”
叶绛衣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
“因为我快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几个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我这一身入骨的丹毒,自养魂窟那一战后,便压不住了。当年丹盟逼我吞了太多邪丹,毒入了骨髓,神魂都被蚀得千疮百孔。我这条命,是早就该还给那座药山的。如今不过是借着这口气,多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她顿了顿,那双妖娆的凤眼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轻佻与漫不经心,只余下一片近乎赤诚的认真。
“我毁不了枯骨岭。可你能。”叶绛衣望着白芷,“养魂窟那一战,我看明白了。你与寻常修士不同。旁人争丹夺药,是为了自己飞升长生。你护着的,是那些被丹盟当作耗材的蝼蚁。这片虫母壳上的凝煞纹,藏着噬灵蛊催化的法门。你研透了它,便能从根上破解这场虫灾,也能寻到枯骨岭的破绽。”
“我把它交给你,”她唇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便当是替那些死在枯骨岭、化作虫母养料的孩子,求你一件事。”
白芷握着那片冰凉的虫母壳,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滋味。
她望着眼前这个一身丹毒、命不久矣的魔道毒丹师,忽然觉得,所谓正魔之分,在这世道里,竟是这般模糊。叶绛衣修的是毒丹幻丹,手段狠戾,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魔道中人。可她心底那一点未曾泯灭的、对枉死者的悲悯,却比许多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要赤诚得多。
“这忙,我帮。”白芷郑重地将那虫母壳收好,“不是因你所求,是因这本就是我要做的事。枯骨岭,我必去。那座药山里的人,我必救。”
叶绛衣望着她,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果然没看错你。”
白芷却没有立刻让她离去。
她凝神望向叶绛衣那苍白透明的面色,又以神识探了探她周身那一缕缕几乎要将她躯壳蚀穿的丹毒,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那丹毒入骨入髓,连她结丹后愈发精纯的神识,都觉得棘手。叶绛衣说她命不久矣,绝非虚言。
“你这一身丹毒……”白芷沉吟片刻,忽然道,“且随我回青石谷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