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又阳喉结动了动,胸腔里纾出一口长长的气,拉起何桑的小臂,动作僵硬强势,她的手臂拐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不算舒适,但也没甩开他的手。
厨房昏暗的灯光下,他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处的灰尘和血污,然后终于觉得此处灯光昏暗,伸手开了灯,借着灯光看伤口是否还有灰尘砂砾。
他轻柔的动作难免让何桑想起那些温馨的旧日时光,但他沉着的脸着实可怖,何桑得找个话题:
“你是财务上遇到什么困难吗?”
正在开碘伏盖子的程又阳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何桑心里凉飕飕的。
“我在跟傅明打官司。”
“那年我不同意债务延期,他也给自己留了后手。他使了点手段,冻结了一部分信托资产,信托进入了合规程序,暂缓收益分配。他大概是觉得,断了我的收入来源,我就会妥协。”
“但妥协是不可能的,就算一直跟他这么耗下去,我也不会如他的愿。”
程又阳平静地讲完了前因后果,仿佛在将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蘸碘伏消毒,最后贴上PU软膜创口贴,动作行云流水。
伤口处包得漂亮,何桑看着伤口处白色的创口贴,活动手掌。
原来碘伏消毒是不疼的。
何桑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你是因为这个才要跟我分手的吗?”
“不至于。”程又阳平静地把药收回药箱。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抬头看她:“都决定要跟你分手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摇尾乞怜?”
何桑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十分不爽:
“大少爷,你每个月躺着不动都有那么多进账,那些信托收益呢?你还有些钱是在孟家和那里投资打理吧?打个官司哪能把你拖到这种境地。”看起来都要开始变卖家产了。
“我想想。”他转了个身,靠在到台上,双臂向后撑着大理石台面边缘:“那些钱现在应该在……TheWelleTrust,Refugeecil……”(惠康基金会、难民议会……)
“你捐了?”何桑很震惊。打官司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从没见过有人一边支付着昂贵的律师费,一边捐钱:“……为什么?”
“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程又阳突然笑了。
他突然想起,当年孟家和笑他太爱帮何桑,再这样帮下去保不齐人财两空。可最讽刺的是,她没有让他帮,他居然还是走到了这种境地。
简直是命运的开的玩笑。
想到这里,程又阳觉得好笑:“那不是托你的福吗?”
何桑没再说话。
程又阳在离她不远处,靠在到台上,却又好像不在那里。他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不知名的笼子里。
分手时他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比起两个人在怎么也过不下去的困境里相拥,不如各自去拥抱浩瀚的江湖。程又阳说得对,她的家庭走出了转型的危机,她的公司是这个市场上最被看好的准独角兽之一。离开了那段互相拥抱着取暖的日子,她确实拥有了自己的江湖。
可是,程又阳,你的江湖在哪里。
第69章
阳光透过白净的轻纱窗帘,盛满整客厅,家具上覆着的白布反射出一层清透的光。外面日头正盛,屋内却很暗,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
何桑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变成如今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电话铃声响起,响了一声又一声。两人在铃声里无声对视。最后,程又阳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隔着柔光纱窗帘和半开的落地窗,何桑既看不清,也听不清。
不过何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趁程又阳在阳台接电话,何桑蹑手蹑脚来到二楼。
程又阳家的二楼被完全改造成了展示区和小仓库,专门用来展示和存放程又阳母亲留下的艺术品。她对这一层的一切都很熟悉,因为这曾是她亲手布置的。
曾经,这里被她布置得整洁有序,现在这里却铺满了灰尘。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何桑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