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res说得没错。
西方人在粉饰太平和将潜规则制度化这一点上比东方人聪明得不止一星半点。同样是通过人脉解决问题、获得消息,中国叫“找关系”,带着一种灰色暗示,西方人叫“w”,成为了一种社交能力的展现。
但天下的人性到底是一样的,没有守口如瓶的人,社交场合小酒一喝,聊得尽兴,重要的消息也能脱口而出,还要反复强调:“一般人我是不告诉的”。
但何桑在看到桌上那一片盛满红白葡萄酒的高脚杯时,胃还是忍不住地抽痛。
菜品全是冷盘,还得喝酒。
何桑认命地拿起一杯白葡萄酒。
再转身时,见到Andres已经和Feldmann攀谈上了,一小圈人围着一面高脚桌,谈笑风生。
Andres仿佛背后长了眼。
交谈的间隙里,他得空,腰腹发力、上身后仰,越过身边碍事的人,跨越层层人群,朝何桑眨眨眼,露出得意的笑容。
何桑心领神会,快步挤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加入了这场交谈。
事情比想象的还顺利。
因为NovaOne很有可能出现在反倾销清单里,所以何桑不宜太张扬。而Andres已经和Feldmann聊上了,氛围轻松,她只需要在Andres身边扮演一个“不太爱讲话”的东亚女伴。
但她忘了,在这种白人浓度极高的场合里,她的华人样貌极其显眼。
“桑,是你吗?”
顺着声音望去,一位深色职业装的棕发白人女士正和她打招呼。
何桑呼吸一滞。
是Heather,先前校友会认识的那位VC投资副总裁。
她下意识收紧肩线,随即从人群边缘切了出去,迈步地极快,却很小心,生怕惊动别人。走到Heather面前时,何桑已经换上了惊喜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Heather十分惊喜,向她举杯。
何桑笑着碰杯,答得含糊:“和我朋友一起来的。”
Heather探出身去,朝人群看了一眼:“Andres?你是代表VGAGROUP来的?”
Heather的音量毫不收敛,听得何桑心跳如雷,愈加紧张,时不时分神去看Feldmann有没有听见。
何桑没想到Heather连Andres都能认出,但想到她出身VC,倒也不奇怪。
他们天生是机会和风险的猎手,对各种信息了如指掌。于是只能笑着敷衍Heather,并祈祷对话快些结束。
但Heather显然会错了意,甚至拍了拍她的肩膀,很是兴奋地对她讲:
“难怪你当时拒绝了我,VGAGROUP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们急需补齐数据能力,而你们正好需要一个真正懂欧洲市场的本土伙伴——这是完美的合作。”
等何桑终于从Heather这里抽身,回到Andres身边时,瞬间感到了气氛的变化。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
“很抱歉,桑小姐。”Feldmann教授开口了:“我想我们现在不适合在同一个场合里交流了。”
何桑的心冷下来,他们还是听见了。
Feldmann教授伸来自己的酒杯,轻碰何桑的杯壁:“但还是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然后转身离去。
嘈杂的社交场里,何桑仿佛幻觉一般听到了酒杯发出的泛音,拉扯着她的肠胃,一点点泛酸。
到后来,何桑疼得直不起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背后冷汗阵阵。
她嘴上说跟Andres说着没事,神色却越来越不对劲,Andres很强硬地拉着她离开了活动,一路送她回了酒店房间。
何桑又热又冷,一回房间就虚弱地躺在床上,拿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着:“谢谢你送我回来,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
Andres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刚刚站着时那么高的一个人,突然蹲在她床头,和她平视。
然后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何桑屏住呼吸,黏腻的呼吸声里,Andres心无旁骛地摸着她的额头,手心的温度传导到何桑这里。
Andres:“你在发烧,我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