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棋本身无可厚非,阿美莉卡也是这么做的。
但问题的关键在於,欧洲各国政府注资需要动用欧元,而他们手中的欧元,可不像美刀那样可以由美联储隨意印製。
根据《马斯垂克条约》和《欧盟运行条约》,欧元的货幣政策决策权完全归属欧洲央行(ecb)。ecb若要推行宽鬆货幣政策,必须经过欧洲各国央行与ecb执行董事会成员共同投票表决。
但凡涉及投票表决,必然涉及多方利益博弈,决策流程本就繁琐。
在危机迫在眉睫的当下,ecb的量化宽鬆政策根本来不及落地,各国只能依靠自身財力硬扛。
像德法这类经济底子雄厚的国家,凭藉积累的家底尚能勉强抵御衝击;而那些在欧盟內部本就经济薄弱、高度依赖第三產业的国家,则直接遭受重创。
更关键的是,二战后欧洲普遍推行高福利政策,在正常时期,有德法在背后输血兜底,倒也能维持。可如今德法自顾不暇,这些小国的財政体系瞬间濒临崩盘。
其中最典型的,也是斯特林此次的目的地希腊。
斯特林站在雅典卫城的石阶上,正午的阳光正沿著帕特农神庙的立柱流淌。
那些歷经两千五百年风雨的大理石柱,此刻在强光下泛著象牙般的温润光泽,他抬手轻轻抚过柱身,指尖触到被岁月磨圆的凹槽,仿佛能摸到歷史的温度。
詹姆斯的脚步声悄然从身后传来:“高盛欧洲销售主管安提歌尼·劳迪亚蒂丝女士已经到了,刚发来消息,问您是否方便见一面。”
斯特林收回手,抬头望了眼的石柱,“见,当然要见,来之前劳尔德不是竭力推荐我们,一定要跟他们合作吗?他还说会给我一份礼物。”
“这边请。”詹姆斯侧身引路。
车队沿著蜿蜒的山道盘旋而下,却在接近山脚时拐入一条隱蔽的岔路,这条路沿著卫城西侧的山脊线延伸,最终停在dionysosrestaurant的露台旁。
安提歌尼早已站在露台上等候,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衬得她身形挺拔,见车门打开便快步迎上来:“斯特林议员,久等了。”
斯特林迈步下车,目光扫过餐厅露台外的卫城全景,轻笑一声:“叫我斯特林就好,我可不是希腊的议员,別让人误会了。”
“这里没有外人。”安提歌尼笑得从容,侧身引他往里走,“何况能接待您这样的贵客,本就是这家餐厅的荣幸。”
“我这次是以私人身份来的。”斯特林放缓脚步,语气带著几分隨意,“说起来,还是来度蜜月的。”
安提歌尼下意识朝车里看了眼,见后座空著,便顺势问道:“您的夫人呢?”
“她先去圣托里尼了,”斯特林踏上露台的石阶,“等我在雅典处理完些事,就过去找她。”
“那可太遗憾了。”安提歌尼脸上適时浮起惋惜,“我还特意为您夫人准备了份小礼物。”
“那我先替她谢过了。”斯特林目光落在露台尽头的座位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雅典卫城。
“这边请。”安提歌尼引著他走到那张餐桌旁,“这是店里视野最好的位置,从这里看卫城,最有味道。”
斯特林落座时,远处的神庙泛著金光,山脚下的红顶房屋像是艺术家隨手散落的积木,“確实很美。”
“这里是雅典,是西方文明的源头。”安提歌尼的语气里透著自然的自豪,“每一块石头都浸著歷史。”
“只是可惜了现在。”斯特林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安提歌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斯特林端起侍者刚送来的柠檬水,“听说希腊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安提歌尼握著水杯的手紧了紧,她有心辩解几句,说这场危机本就是你们阿美莉卡惹出来的祸,却又担心惹怒眼前这个被劳尔德特意叮嘱要款待的贵客。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確实————有些挑战。”
斯特林不置可否,抿了口柠檬水,“劳尔德说给我的礼物————”
“在这里。”安提歌尼立刻从隨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叠资料,双手递了过去。
斯特林接过资料,快速扫了几眼挑眉,“这是?”
“这是我们在01年通过货市掉期交易,掩饰希腊公共债务的资料。”安提歌尼语气低沉。
简单来说,就是在2001年,希腊加入欧元区时,为了满足欧元区的债务要求,时任希腊財长瓦西里斯·拉帕诺斯与高盛秘密谈判,通过虚高匯率製造帐面收益,掩饰了希腊一笔价值10亿欧元的公共债务,以满足欧盟要求的债务上限3%的要求。
斯特林合上资料,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就只有这一笔?”
安提歌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点头:“至少高盛参与的,只有这些。”
斯特林笑了,他根本不相信,尝过一次甜头的人,怎么可能只碰这一次?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將资料推回桌面:“行,我姑且信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海风轻轻吹拂著他的衣领,“你知道我来希腊,是想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