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看看这里有哪些是能改的、有哪些是需要直接更换,有哪些是可以将就用用的。
进入矿井之后,首先是阴冷的感觉。
头顶的煤油灯聊胜于无,前一任老板很吝啬,吝啬于让所有人看清自己手掌之外的部位。
最前面的道路很宽敞,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有类似发动机的声音在“哐次”“哐次”地不停响起,是一架年久失修的抽水机,在一旁不停的工作,抽水机的管道明显短了,道路又很长,就导致进入的矿洞口有很长一节的积水,每个走过去的人,都会被积水淹没鞋子。
单纯是积水还好了,可现在是冬天,这一滩没有结冰的水会让每个人湿着脚上班,然后逐渐在一天的工作里失去对自己双脚的感知。
凌照看过去,发现这还不是单纯的矿坑积水。
【被数十种元素周期表腌入味的不明液体:没事不要踩,皮肤病只是最小的问题。】
“有因为脚的问题请假的员工吗?”凌照道,她的声音很平,这说不上是一个提问。
却没人不敢回答。
山羊主管擦了擦汗,立刻说:“这当然没有的,这都是小问题,忍忍就能过了,他们都能工作的。”
凌照的视线挪下来,明明是在昏暗的矿洞里,她那双幽绿的眸子如同鬼火,格外惹人醒目。
她轻笑了一下,主管注意到她在看着自己的鞋,她说:“你也踩到了水吧?现在觉得难受吗?”
他噎了一下,感受着脚上灌铅还针扎一般的触感,立刻说:“不难受,不难受。”
凌照对此早有预料,她的人早换了胶鞋,事实证明,她对这里最坏的猜测,只能说是先见之明。
她随机指到、陪同她一起下来的员工突然咳嗽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坏掉的轴承或者一个别的什么零件,他咳嗽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灰色的沫子,嘴角还残留黑色的痕迹,他满不在乎地擦了擦,发现四周的人全在看着他。
他愣住了,反问道:“你们在看我什么?”
“你经常咳嗽吗?”凌照看着他,温声道。
“是的,怎么了?”这个憨厚的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吗?”贝优问出了凌照没说完的话,她现在已经会关心他人身上发生的痛苦,而不是像最开始那样视而不见。
“这是身体里浸透了煤灰。”小伙子的语气有一种天然的爽朗,“水会进入身体里,然后每个下雨天就痛,虫子会进入身体里,身体也会痛,现在我身体进了煤灰,所以我就会痛。”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应该只有十几岁,最多不超过22岁,可看他的样子,像是12岁就浸泡在矿井里。
灰烬之城对于煤矿的挖掘和勘测是有严格的规矩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买下煤矿的主人们为了有更多的收益,往往会私下开采,于是第一层就错综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巷道,远处机械运转的声音逐渐变大,然后震耳欲聋,在明黄色的灯光照射下,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像是箱子,又像是笼子的巨大电梯。
这里的人称呼它为箱笼,它由一块巨大的铁板,还有上面焊接了当做栏杆的铁丝构成,那些手指粗细的铁条形成了笼子的形状,最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钩索,连接了上方的滑轮。
它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竖井,人们会在每一个清晨和深夜用血肉喂养它,当它吞吃了足够的人,就会像得到祭奠的神明在矿井之中上下穿梭。
凌照看着它上面那一条粗大的铁链,道:“这东西有掉下去过吗?”
“很少会有。”
那就是有过。
冷风在这里像是脱缰的野马,从四面八方扇在人的脸上。
凌照在这里呆了会,就感觉自己有些冻僵了。
但说实在的,这里的场景,其实是有些壮丽的。
四周都是人工开凿的巷道,人的力量像蚂蚁一般将周边打通,显得像是巨大的蚁穴,上方挂着四个探照灯,将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
而那箱笼的形状,并不是四方形的,而是原型的,它上来的时候毫无声息,速度飞快,在灯光下宛如出水的鲸鱼,不难想象它每天穿梭在这里的样子,会像是怪物一样,悄无声息吞掉所有来往的人,又吐出消化之后的煤炭。
箱笼可以让人前往地下,这段距离很长,凌照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有两三百米,随着越来越靠下,她闻到了很多奇怪的味道,这股味道很难形容。
是人的汗臭味、机油味、煤炭的味道、粪便的味道和……牲畜的味道。
如果来的是这里的员工,还需要在中途的换乘站换乘,每一个换乘的箱笼站点都会有一个更衣室,用来换衣服,然后再前往自己的方向,凌照没有换乘,她直接坐了下去。
在最下方不远处,她看到了紧贴着墙根的马厩。
怪不得之前她在上面就听到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