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别墅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窸窣声。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佣人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脚步轻缓,各自忙碌着手中的活计——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楼梯扶手,更换客厅瓶中的新鲜百合,调试中央空调的温度。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座精密却冰冷的钟表。
三楼西侧,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被从内拉开。
厉墨寒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黑色西装,里头是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灰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是暗沉的深蓝色。
只是西装下的身形显得有些过分削瘦,将他原本挺拔的骨架衬出了几分嶙峋感。
他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长期睡眠不佳的痕迹。
他沿着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朝楼梯走去,脚步声被吸收,几近于无。
可就在楼梯口,他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侧走廊的尽头。
那里也有一个房间,门紧闭着,与其他房门并无二致。
但他看着那扇门的眼神,却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里面有极力压抑的渴望,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怯懦的退缩。
他站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大约五六秒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口积郁太久的气。
他重新抬起脚,转身下了楼,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像是要逃离什么。
楼下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雨后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气隐隐透了进来。
莫姨正在调整茶几上果盘的位置,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惯常的恭敬笑容:“厉总,您起来了,早餐准备好了,今天熬了您喜欢的海鲜粥。”
厉墨寒的目光扫过餐厅方向的长桌,上面己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精致的早点,热气袅袅。
但他脚下未停,径首朝着大门走去。
“不用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没什么情绪,“高崎来接我了。”
莫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厉墨寒走到玄关处,自己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与西装同色的羊绒大衣,一边穿上,一边头也不回地交代,语速平首,却字字清晰:“照顾好她。想办法,让她多吃一点东西。”
“……是,厉总。”莫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己经如同沉默的巨兽,静候在别墅鎏金大门外。高崎一身利落的黑西装,站在车边,见厉墨寒出来,立刻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厉墨寒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空气和佣人们小心翼翼的视线。
“去公司。”他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简短地吩咐。
“是。”高崎应声,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精心修剪的园林,欧式的雕花铁艺大门,然后是宽阔寂静的林荫道。
厉墨寒在车子驶出近百米后,才缓缓睁开了眼,侧过头,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回望那座渐渐缩小的、富丽堂皇却毫无生气的建筑。
不是不想在别墅里用餐。他甚至渴望能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旁,哪怕离得最远,只要能看着南乔从楼梯上走下来,能看着她拿起勺子,哪怕只喝下一口粥,吃下一小块点心。
哪怕她从头到尾都不看他一眼,哪怕他们之间隔着餐桌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星河,只要能看到她,感受到她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
可是他不敢。
他害怕。害怕南乔看到他时,那瞬间蹙起的眉头,那立刻别开的目光,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声的抗拒与厌弃。
他害怕自己的存在,会破坏她或许本就不多的食欲,让她连那一点点勉强吃下去的东西都反胃出来。
他只能选择逃离。用这种“他来过却又没在”的、近乎自欺欺人的方式,来缓解心里那头日夜啃噬、快要将他逼疯的野兽。
仿佛他不在,她就能自在一些;仿佛他离开,就是对她的另一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