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一个做出重要决策时的姿态。坐在对面的特助高崎握着钢笔,笔记本摊开在膝上,等待着。
“第三,”厉墨寒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通知集团公关部和战略投资部,以我个人的名义对外公布:瑞士那个生物研究院,从即日起,全面开放与全球各国、各机构的合作研发通道。”
高崎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针对各类疾病,尤其是常见病、慢性病的药物研发。”厉墨寒继续说,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气味,那是厉墨寒偏好的味道,冷静、疏离。
高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解:“全面开放合作?那股权和决策权……”
“合作模式可以多样。”厉墨寒打断他,眼神深邃得像冬日深夜的海,“技术共享、项目共建都可以。但研究成果的所有权和使用管理权,必须由我方主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核心原则就两点。”厉墨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绝不允许任何强权政治或资本力量压迫、干预研发方向和成果分配;二,绝不允许‘价高者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任何基于研究院成果生产的药品或疗法,定价必须优先考虑全球普通患者的承受能力。”厉墨寒说这句话时,目光转向窗外,看向远处高低错落的城市天际线,“一切利益导向要以惠及老百姓为根本方向。”
高崎快速记录着,但眉头微微皱起。
厉墨寒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特助脸上。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另外,”他继续说,声音更低沉了些,“从我个人名下所有产业——包括海外的基金、投资、不动产——所产生的净收入,拿出百分之七十,持续投入这个研究院,作为长期运营和研发资金。”
笔尖划破纸张。
高崎彻底震惊了,甚至忘了记录,脱口而出:“厉总!这……这意味着您几乎是在以一己之力长期供养整个研究院的前沿研究!而且不以求利为目的,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不像一个顶尖商人会做的决定。这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孤注一掷的豪赌,或者说,是一种不计成本的……赎罪?
厉墨寒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让他手腕上方露出一小截皮肤——那里似乎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但很快又被衬衫袖口严实实地遮住了。
“之前收购它,”厉墨寒的声音飘忽了些,“只是想集中资源攻克几个重大疾病领域的难题。但现在想想,这个世界上,被那些看似普通、却同样致命的疾病拖垮的家庭,因为吃不起药而放弃治疗的人,还有太多太多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湛蓝,几缕云丝像被扯散的棉絮。
可他的眼神却像是透过这片晴空,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别人的研究院,我们管不了。”厉墨寒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既然这个研究院属于我,我说了算。那就让它去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研究出来的药,能便宜一点,再便宜一点;能多救一个人,就多救一个人。”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高崎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老板压抑的呼吸声。
他跟随厉墨寒多年,见过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狠厉,见过他运筹帷幄的从容,却很少见到这样的时刻——一种近乎脆弱的决绝。
良久,厉墨寒才转回头,看向高崎。
那一瞬间,高崎捕捉到他眼中划过一丝极淡、却深刻入骨的痛楚与温柔。
“就当是……”厉墨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她积福报吧。”
高崎心里巨震。
他当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那个住在别墅东侧尽头房间里,沉默得像一抹影子般的女人。南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