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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目光,如万载玄冰凝聚的枷锁,穿透殿宇的幽暗,将梁上阴影中的身影,死死钉在原地。
那无形的威压,重逾山岳,冰冷彻骨,几乎要冻结血液,碾碎神魂。
阴影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瞳孔深处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震颤——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对绝对力量与无上威权的敬畏。
纵然,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淬炼,此刻也真切地感受到,自身如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
冷汗,瞬间浸透了,紧贴梁木的夜行衣后背。
但他,强行压下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战栗,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斗拱与梁柱形成的夹角阴影中,呼吸压得几近于无。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紧绷的神经。
不能动!绝不能有,丝毫异动!
下方,解冥统领的数十具重弩,弩矢的寒光,如毒蛇之眼,依旧牢牢锁定着这片区域。只要,帝王一个眼神,或者自己气息稍泄,便是万箭攒身,绝无幸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帝王的凝视和梁上刺客吸引的刹那,御阶之旁,一道幽影动了。
赵高。
他借着,胡亥半个身形的遮挡,那只未曾受伤的左手,悄然缩进了,宽大的玄狐裘袖之中。
指尖冰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袖内隐秘的夹层里,飞快地捻动、摸索。动作,细微到了极致,连他身侧的胡亥都未曾察觉。
几息之间,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星镖。
并非他惯用的,淬炼剧毒的地魂星,而是更小、更薄,边缘打磨得锋利无比,通体泛着哑光的特殊材质所制——陨铁星芒。
此镖,无声无息,专为在极度混乱,或需要绝对隐秘时,传递信息所用。
赵高的指尖,在星镖尾部,一个极其微小的凹槽处轻轻一按。没有机括声,没有光芒闪烁,但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奇特震动,如水波般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去。
这震动,无视了殿内嘈杂的心跳、呼吸和毒液腐蚀的轻响。
更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与凛冽的寒风,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地指向咸阳宫外,某个特定的方位——那是中车府深处,一处绝对隐秘的所在。
信息,只有一道,冰冷而急切的意念,如毒蛇的嘶鸣,通过这奇异的震动传递出去:
“昊星现!祈年殿顶!不惜代价…抹去!”
做完这一切,赵高的手,若无其事地从袖中抽出,重新垂在身侧,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低垂着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毒焰,与一丝即将得逞的阴冷快意。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泥塑般的恭谨微笑,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很好,无论这梁上之人,是生是死,无论今日结局如何,“昊星”这个名字,都必须彻底从世间消失!
这枚陨铁星芒,便是点燃,最终绞杀令的引信!
几乎,就在赵高袖中星芒震动的余波,刚刚消散的同时。
祈年殿外,风雪肆虐的广场边缘,一座巍峨的青铜神兽雕像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正静静蛰伏。
她身披,一袭与夜色无异的墨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寒风,卷着雪沫,却在她身周三尺之外,诡异地打着旋,无法沾湿她分毫。她仿佛,独立于这片风雪之外,成为一处凝固的幽暗。
正是舞盈。
殿内,惊天动地的琉璃破碎声,胡亥的尖叫,弩阵上弦的嘎吱声…种种喧嚣,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却未能让她兜帽下的睫毛,有丝毫颤动。
她如同暗夜中,耐心守候猎物的,顶级掠食者。
所有的感官,都凝聚成一线,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那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核心的殿堂。
当赵高袖中,那枚陨铁星芒的独特震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以微不可察的涟漪,传递到她这里时。舞盈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冰冷,妖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残忍愉悦。
“昊星…师兄…”
她的红唇,无声地翕动,吐出几个气音,瞬间消散在呼啸的风雪中。指尖,不知何时,己拈住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