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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同烬12(第1页)

顾浔野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失神,像是被硬生生拽进了一段沉埋多年的痛苦回忆里。小小的他面前,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男人戴着一双白手套,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周身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优雅与从容。他朝年幼的顾浔野伸出手。而此刻,再次撞进这张熟悉的脸,雨水毫无预兆地砸在身上,冰冷刺骨。顾浔野分不清,那彻骨的寒意是来自雨天的凉,还是他四肢早已僵死,失去了所有知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这些被幸福填满的日子里,顾浔野一点点沉溺其中,像迷失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虚假幻境里,几乎要忘了来路,忘了归途。可这张脸一出现,就将他狠狠打回现实。过往所有的算计、承诺、利用,一瞬间翻涌而上。眼前的男人依旧优雅从容,可顾浔野比谁都清楚,那优雅之下藏着怎样的狡猾,怎样擅长直击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顾浔野望着红灯下那道撑着黑伞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恨意,可那些往日里的点滴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心口骤然揪紧,陷入剧烈的挣扎。他僵在原地片刻,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去,目光看着在那把黑伞下的男人身上。雨越下越大,砸在地面溅起水花。街边没带伞的行人狼狈地奔跑躲闪,红绿灯下也有几人抱着公文包、皮包,缩在一旁勉强避雨。可在顾浔野眼里,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虚化、褪色,人声、雨声、脚步声统统消失,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那个人。他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魂不守舍般,径直朝着马路中央走去。车来车往,刺耳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雨幕,他却像完全失聪,一步一步,固执地往前走。行至马路中间,数辆车被迫急刹,喇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灯光在雨雾里晃得人眼晕。顾浔野恍若未闻,视线始终牢牢锁着马路对面那道撑伞的身影,不管不顾,只朝着那唯一的焦点,一步步靠近。顾浔野僵在斑马线正中,车流疾驰而过,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所有神智。顾浔野停下了脚步。而对面那把黑伞下,男人忽然伸出手,像是在示意他“过来我身边”。那一刻,所有清醒尽数崩塌。顾浔野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朝那只手走去。如同无数个曾经,他无条件地信任、追随。脚步刚动,身后突然炸开撕心裂肺的呼喊。“哥哥,快回来!”“哥哥,阿言在这,快回来!”那一声脆嫩又惊恐的呼唤,狠狠地将顾浔野的神智拉了回来。他猛地顿住,这才惊觉,自己刚刚竟被蛊惑得彻底。忘了利用,忘了背叛,忘了所有伤痕,只记得那段被精心粉饰的、虚假的温暖与依赖。他像刚从一场窒息的梦魇里挣脱,浑身僵冷,动弹不得。就在这时,左侧车道强光骤然刺破雨幕。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借着雨天湿滑,疯了一般冲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整条街道。“哥哥,快回来!危险!”顾言的哭喊几乎破音。顾浔野瞳孔骤缩,想躲,可四肢像被钉在原地,已经来不及了。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货车逼近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一道黑影猛地冲出来,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狠狠将顾浔野拦腰抱住,两人重重滚向路边。“嘭!”大货车在斑马线前强行逼停,车轮溅起大片水花。周围瞬间炸开一片惊呼,路人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围拢过来。顾浔野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雨水混着冷汗浸透衣衫。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从那片被操控的混沌里,彻底清醒。孟清舟的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路面,钝痛瞬间炸开,可他连一丝闷哼都来不及发出,第一时间便抬眼去查看怀里的顾浔野。他强撑着眩晕立刻坐起身,指尖死死扣住顾浔野的肩背。几乎是同时,顾言已经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小身子一跌一撞地蹲在地上,声音颤抖:“哥哥!哥哥!阿言在这,你怎么了?哥哥……”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紧。孟清舟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顾浔野扶在怀里。顾浔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刚一聚焦,立刻慌乱地寻找顾言。当看见眼前的顾言,他才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顾言的脸。顾言立刻伸手紧紧攥住他那只无力的手,哽咽着重复:“哥哥,阿言没事……哥哥,你吓死我了……”刚才那辆大货车离顾浔野近得几乎贴上身,车轮带起的风都能刮到人。如果不是孟清舟那一瞬间不要命地扑过来,顾浔野早就被狠狠撞飞,后果不堪设想。,!雨水还在落,顾浔野靠在孟清舟怀里,看着眼前哭到发抖的顾言,刚才那阵被蛊惑的混沌,终于彻底被恐惧和后怕冲得烟消云散。确认顾言安然无恙,顾浔野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孟清舟俯身稳稳将他打横抱起,声音沉得发紧:“我送你去医院。”顾浔野脸色苍白,淋了太久的雨,浑身冰凉得没有任何温度。而且刚才那副失魂落魄、无视红灯径直走向车流的模样,任顾言怎么哭喊都毫无反应,实在诡异得让人心惊。顾浔野缓缓抬眼,再次望向刚才那盏红灯下。空荡荡的,雨丝斜斜落下,地面只留一滩深色的水痕,那个撑着黑伞的熟悉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瞬的慌乱猛地攫住他,顾浔野立刻挣扎起来:“放我下来。”孟清舟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湿漉漉的地面。顾浔野不顾周围路人诧异的目光,脚步虚浮地冲到红绿灯下,慌乱地四下张望。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可刚才那伸手、那微笑、太真实了。他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那个人的出现,狠狠剖开他眼前所有的温暖假象。——这不过是个虚假的世界。——别忘了你是怎么死的,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永远不属于这里,这些幸福、陪伴、安稳,全都与你无关。孟清舟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住顾言的小手,沉默地望着那道在大雨中孤单得近乎破碎的背影。顾言仰着小脸,她轻轻挣脱开,一步步走上前,伸出微凉的小手,紧紧握住了顾浔野的指尖。那一点触碰,像是在拼命安抚他快要崩断的神经。可就在指尖相触的那几秒,顾浔野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往下倒去。雨丝敲打着面包车的铁皮车顶,发出沉闷又密集的“嗒嗒”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在反复撞击,车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柴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混杂在一起。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隐约能看到模糊晃动的树影,将车内的光线衬得愈发昏暗。17岁的顾浔野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缓缓转醒。意识像是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一点点挣脱开来,先是耳边的雨声变得清晰,接着是身下冰凉坚硬的座椅触感,最后才是手腕上传来的紧绷与刺痛。他没有急着动,也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只是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淡漠和空洞。他微微转动脖颈,目光落在自己被捆紧的手上。粗硬的麻绳一圈圈缠绕着,勒得很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原本白皙的手腕已经被磨得通红,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微的擦破痕迹,血丝隐隐透出,被潮湿的空气一浸,传来细密的痛感。顾浔野只是扫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的目光转向身旁,车厢后排坐着三个人,全都戴着清一色的猪脸面具。那面具做工粗糙,猪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又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狞笑。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具上的花纹扭曲变形,显得异常恐怖。大概是顾浔野的目光太过明显,身旁的一个面具人缓缓侧过头,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他,沉默几秒后,用一种沙哑又平淡的语气,朝着前排副驾驶的方向喊道:“老板,他醒了。”声音落下,前排副驾驶的男人缓缓转过头。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深棕色的雪茄燃着微弱的火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的阴鸷与算计。而顾浔野,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公司的老股东,也是他的三叔。近来,他与公司在经济利益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对方贪心不足,想要私吞公司的黑利,中饱私囊,这件事,被顾明诚知道了。而顾浔野的父母早逝,从记事起,他就被顾明诚带在身边。顾明诚将自己所学尽数教给他,把家族公司内部的所有事务、项目运作,还有家族的各项任务。顾浔野从小被顾明诚一步步捧的很高,小小年纪就被称为“顾氏太子爷”,因为顾氏未来继承人的位置可能会交给顾浔野。可树大招风,家族里的旁支叔伯,从来都看不起这个父母双亡、靠着顾明诚扶持的少年,暗地里总在给他使绊子,耍小动作。就像现在,他被人绑在这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身处未知的危险之中,却依旧淡定自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样的场景,对他而言,早已不算陌生。被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雨还在下,车顶的敲击声依旧沉闷,车内的气氛愈发压抑,可顾浔野的眼神,依旧沉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早已预料到的一场小风波。,!雨还在车外疯狂砸着铁皮,沉闷的声响裹着车内浑浊的烟味。副驾驶上的男人终于缓缓开口:“小野,你醒了。”顾浔野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副驾的男人。少年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发肿,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可他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半分示弱,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平稳:“三叔,何必呢。”顾明忠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粗哑,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几分扭曲的得意。他指尖夹着的雪茄火星明灭,映得他脸上的纹路忽明忽暗,显得格外阴狠。“小野,你心里清楚。”顾明忠缓缓转回身,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顾浔野身上,“在这个家,从来都是食物链。你和顾明诚站在最顶端,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不靠点手段,怎么拿到自己想要的。”“你应该理解三叔吧?”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刻薄:“顾明诚那个人,狡猾的很。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吗?”顾浔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三叔一句劝。”顾明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也带着威胁,“把你父母留下的股份转给我。你年纪还小,扛不住这么大的家业。老爷子走得突然,家产到底留给谁,谁也说不清,偏偏全被顾明诚捏在手里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这话,并没有让顾浔野心里有多大的起伏。父母在世时,是整个家族里最得爷爷宠爱的大儿子,风光无二,手握重权。可父母骤然离世,爷爷也紧跟着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偌大的家族遗产、公司实权、下落不明的股份,最后竟全都落在了二叔顾明诚的手里。这件事,他不是没有疑惑过。只是疑惑归疑惑,从父母离世到如今,一直是顾明诚将他带在身边,护着他长大,教他商场规则,教他人心险恶,说要将公司所有项目、家族所有事务一点点交到他手上。明面上,一切都在顾明诚手中,可暗地里,顾明诚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动声色地为他铺路,帮他稳住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叔伯。他被绑在这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被至亲算计。顾浔野垂眸,看着自己被捆得通红的手腕。“三叔,你说完了?”顾明忠脸上那点假惺惺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顾浔野安安静静坐着,只是那双尚且带着少年清瘦的肩膀,撑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定。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顾明忠身上,没有怕,也没有怒,只有一片凉淡。“股份不在我手上。”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爷爷留给谁,二叔握着什么,我不清楚,也做不了主。”“不清楚?”顾明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眼神阴鸷,“你少跟我装糊涂!顾明诚把你推到台前,什么项目都让你碰,什么场合都带你去,他就是拿你当挡箭牌!等你没用了,你以为他会留着你?”雨还在砸着车顶,噼里啪啦。车厢里的空气又冷又稠,霉味、烟味、汗味混在一起。顾浔野垂眸,看向自己被麻绳勒得通红的手腕。粗糙的纤维嵌进皮肉里,一动就牵扯出细密的疼,可那点疼,远比不上这些年在家族里见惯的冷。被排挤,被暗算,被孤立,被背后捅刀,他被绑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顾明诚都不会明着护着他,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人捞出来,再悄无声息地收拾掉那些敢动手的人。他缓缓抬眼,黑眸里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冷光,少年的声音清冽,像雨里淬了冰。“三叔,你这次亲自动手,是下定决心要我死吗?”顾明忠一怔。“你动我,就是直接跟二叔撕破脸。”顾浔野语气平静,“你真以为,绑了我,就能逼他交股份?或者得到你想要的继承权?”顾明忠脸色一沉:“你!”“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手里的东西。”顾浔野轻轻抬了抬被捆住的手,“你只是恨,恨我爸妈当年风光,恨爷爷偏心,恨二叔压你一头,更恨我一个没了爸妈的小子,凭什么占着这一切。”“可你算错了一件事。”顾明忠死死盯着他,眼底戾气翻涌。顾浔野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直直撞进顾明忠眼底。“你知道为什么二叔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吗?”顾明忠挑眉,等着他说下去。“因为他比你聪明,比你狠心,更比你有手段。”少年一字一顿,没有半分颤抖,“你今天就算把我绑来,就算真的杀了我,也无济于事。你只会少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顾明诚依旧活得好好的,顾家最大的重权,会握在他手里。”顾明忠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又阴恻:“对呀。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要是万一呢?”他往前倾了倾身,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万一顾明诚真在乎你这条小命,毕竟在这顾家,他把你捧得那么高,你对他,肯定大有用处。”,!顾浔野听见这话嘴角勾出一个隐秘的笑,随后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外。车子不知何时驶离了马路,开进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四周全是废弃的大楼骨架,锈迹斑斑的废弃车辆东倒西歪,杂草在雨里疯长,一片死寂荒凉。而在这片废墟中央,静静停着一辆巨大的封闭式货车。车刚停稳,顾浔野被人强行拽下车。雨丝斜斜砸在路面上,车上陆续下来几个人。他们谁也没有打伞,任由冷雨打湿肩头、发梢。唯有顾明忠脚刚落地,他身侧那道身影便上前半步。戴着猪脸面具的人抬手撑开一柄纯黑的伞面,严严实实地罩在顾明忠头顶,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面具人粗糙的手掌死死扣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狠狠往前一推。顾浔野手腕被捆得死死的,半点挣扎的余力都没有,踉跄着被推到货车尾部。“哐当。”货车后门被人猛地拉开。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裹着冰冷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车厢内壁贴着厚厚的保温层,里面赫然装着一整套制冷设备。他抬眼,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可置信。“三叔,看来你是真想让我死。”顾明忠将指尖那支没抽完的雪茄随手丢在地上,雨水熄灭火星。他双手插进裤兜,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步走近。“小野,你知道吗?”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残忍至极,“虽然我们是一家人,可在家人和利益面前,我当然选利益。”“你还太年轻。等你失去的太多,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刺骨的寒气顺着敞开的货车厢门疯狂涌出来。他望着那片漆黑冰冷的车厢,终于从那片死水般的淡定里,裂开了一丝极淡的裂痕。不是怕。是心寒。旁边两个戴猪脸面具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顾浔野的胳膊。少年没有挣扎。他任由那两人将他往冰冷的车厢里拖。寒气一层层裹上来,冻得他皮肤发麻,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顾明诚说过,真正撑得住场面的人,是死到临头,也不会乱眼神的。厚重的货车门被狠狠关上。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制冷机组低沉的嗡鸣,在耳边不断扩大。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皮肤钻进骨头里。顾浔野蜷缩在冰冷的铁板上,被捆住的双手早已失去知觉,麻木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呼吸越来越冷。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口冰碴。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缓缓闭上眼。车厢外,顾明忠看着被锁死的货车,终于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阴狠又得意:“顾明诚,你最宝贝的那个侄子,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就带着股份来换人。”可电话那头一片死寂。片刻沉默后,一声极轻、极冷的轻笑猝然炸开,像毒蛇吐信般贴着耳膜滑过。那笑声却让顾明忠后背瞬间爬满寒意,汗毛倒竖。他几乎是本能地狠狠按断通话,听筒里的忙音急促响起,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刺骨的惊悚。此刻,雨,下得更大了。车厢里顾浔野依旧是那副异常平静的模样。早在破旧面包车上,他手腕上那圈勒得通红的麻绳,就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悄悄解开了。只是他没有声张,没有反抗,甚至顺着对方的意思,任由自己被拖进这口冰冷的囚笼里。低温顺着缝隙一点点吞噬空气,他却轻轻启唇,在这片死寂漆黑中,慢悠悠地哼起了一段调子古怪、不成曲的小调。声音轻浅,在嗡嗡作响的制冷机声里飘散开,衬得这冰冷密闭的空间愈发诡异,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镇定。寒意穿透衣料,渗进骨头里,顾浔野只是安静闭上眼。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几小时,他已经分不清。只知道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长长的睫毛上凝上一层薄薄的冷霜,呼吸间带出微弱的白气,嘴唇干裂泛青,指尖冰凉发紫,整个人像是被冻透了的瓷娃娃,一碰就碎。就在意识快要被寒冷吞没的刹那。“吱呀——”货车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拉开。刺眼的光线骤然涌入,撕裂黑暗。顾浔野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门外站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黑色衣料被夜风微微拂动,手上戴着一双深色皮手套。顾浔野睫毛上的冷霜微微颤动,像雪落枝头。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外人都道,顾明诚待顾浔野视若己出,叔侄二人同心同德,是顾家难得的一段美谈。只有顾浔野自己知道,那层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猜忌与制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在他真正放下心防、接纳顾明诚之前,他们从来不是什么至亲长辈与孤苦侄子。他们是彼此的猎手,也是彼此的猎物。互相试探,互相猜忌,互相制衡。十七岁的顾浔野,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他对顾明诚的信任,远没有旁人以为的那样深厚,更没有半分毫无保留的交付。父母骤然离世,爷爷撒手人寰,偌大一个家族,只剩下豺狼环伺、虎视眈眈。旁支叔伯的冷眼算计,公司老臣的阳奉阴违,一次次的暗算、构陷、绑架,早已把他的心磨得又冷又硬。他不是不害怕,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被他死死压在冷漠的外表之下,化作了更深的不安与戒备。他怕交付真心,换来的是背后一刀。他怕依赖依靠,最后只被当作棋子。他怕顾明诚今日的护持,不过是为了来日更好地利用。所以,即便是对顾明诚,他也始终留着一道心墙。所以他才一次次把自己推向危险边缘。被绑架,他不慌。被威胁,他不动。被关进冰冷刺骨的制冷车厢,他甚至提前解开绳索,静静等待。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试探顾明诚的底线,试探顾明诚的耐心,试探顾明诚到底有多需要他,又到底有多在乎他。他在赌。赌顾明诚不会真的放弃他。赌顾明诚会在他彻底冻僵之前出现。因为顾明诚这个人,比顾浔野想象中还要难看透。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强大,神秘,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你永远看不清他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永远猜不透他每一步安排背后真正的目的。永远不知道他是在护着你,还是在布一盘更大的棋。他可以前一刻温和地教你签字盖章,下一刻便不动声色地清理掉所有障碍。他可以把整个顾家的权力一点点交到你手上,也可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牢牢攥紧所有命脉。顾浔野看不透他。也正因看不透,才更加不敢放松半分。在这段名为“叔侄”的关系里,十七岁的他,一边渴望一点温暖,一边又竖起全身的尖刺。一边依赖着顾明诚的庇护,一边又时刻警惕着,不被这强大又神秘的人彻底吞噬。顾明诚,是他不得不靠近,却又时刻提防的深渊。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无声的试探。他在试探顾明诚的底线,顾明诚也在试探他的骨头。对方究竟在试探什么,是韧性、是忠心、是狠绝,还是他值不值得被捧上那个位置,顾浔野说不清。那些藏在眼神、沉默、动作里的隐晦,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让他整夜不安。可他又确切地知道一件事。顾明诚没有想过伤害他。这份认知,比猜忌更让他心慌。不图害命,不图一时利用,那顾明诚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又想牢牢拴住什么。顾明诚教给他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早已刻进骨血。教他冷静,教他布局,教他在人心险恶里站稳脚跟。也教他残忍,教他冷漠,教他在该舍弃时绝不心软。那些最凉、最硬、最不近人情的东西,一半是家族逼出来的,另一半,是顾明诚亲手捏进他骨子里的。顾浔野曾经以为,那只是生存之道。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顾明诚不是在教他活下去。是在把他,打磨成另一个自己。而他越是活成顾明诚期待的样子,就越是恐慌。他怕有一天,自己连哪部分是真心,哪部分是被教出来的,都分不清楚。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冷霜。他永远看不透顾明诚。可他又偏偏,离不开这道看不透的深渊。因为他身边只有他了。顾明诚立在冷柜车的寒气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年。他缓缓蹲下身。指尖一掀,将那双深色皮质手套摘了下来,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抬手,指腹轻轻贴上顾浔野冻得冰凉发僵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颌线,描摹着。身后两名黑衣保镖很快上前,想要将顾浔野从冰冷的车板上扶起来。顾明诚轻轻抬了抬手。一个动作。两名保镖立刻噤声,躬身退了出去。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明诚一言不发,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少年的膝弯与后背,亲手将冻得浑身发僵的顾浔野打横抱进怀里。他身上的长大衣敞开,顺势将顾浔野整个裹紧,牢牢锁在自己温热的胸膛前。下一秒,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暗哑的嗓音,在顾浔野耳边轻轻响起。他哼着一段调子。正是顾浔野刚才在漆黑冷柜里,独自哼唱的那支诡异又安静的小曲。一模一样。顾浔野涣散的视线微微一顿。冰冷的身体被一股沉稳而持续的暖意包裹,那不是车厢里的寒,也不是黑夜的凉,是活生生的、可靠近的温度。之前压在心底所有的猜忌、试探、不安、恐慌,在这熟悉的曲调与滚烫的怀抱里,一点点融化。那份他一直抗拒、却又无法抑制的依赖,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漫上心头。他再也撑不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揪住顾明诚的衣襟,死死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脸颊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睫毛上的冷霜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他只记得。怀抱很稳。歌声很轻。而他终于,安心地昏睡了过去。被突然攥紧衣服的顾明诚停在雨里,感受着怀里小孩的依赖,他静静地凝视着怀里的人。眼神中弥散着一种难以解读的神色。紧接着,他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个邪魅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靥。甚至还隐隐潜藏着一抹疯狂和难以压抑的开心。:()宿主是京圈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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