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言不管对方的拒绝直接坐在对面,目光看着顾浔野,眼前人眉眼依旧,还是记忆里那样清隽。可那双看他的眼睛,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和高中时第一次拒绝他时的冷漠,如出一辙。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酸涩,可转念一想,他终究是见到了这个人,那个他心心念念了整整三年的人。这三年,他守着回忆,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从未停止过,一直在等,等他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今得偿所愿,这点酸涩,又算得了什么。顾浔野坐在对面,眸光微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起初只当是不识趣的陌生人,可看清这张脸,再联想起那些旧照片,一股复杂的情绪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是惊讶,是意外,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他自嘲般在心底轻笑,开心?倒也算不上,可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确实让他始料未及。他缓缓合上平板电脑,将屏幕上的官司新闻彻底抛之脑后,双手交叉抱臂,身子微微后靠,姿态带着几分审视,目光直直看向江屹言:“你是江屹言吧?”开口的同时,顾浔野在心底快速盘算。他想起那些在相册里看到的合照,照片里的原主和江屹言并肩而立,笑得肆意开怀,眉眼间满是亲近,想来年少时的江屹言,该是开朗张扬、热烈明媚的性子。可眼前的人,周身裹着沉郁的气息,眼底藏着的悲痛与高兴,和顾清辞、慕菀他们如出一辙。倒也不奇怪。最好的兄弟离世三年,骤然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这三年积攒的思念、悲痛交织,任谁都难再保持往日的开朗。对面的江屹言听见他询问自己的名字,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眼底的酸涩散了几分,多了些期许,他轻声应道:“对,我是江屹言。你……是想起来我了吗?”顾浔野抱臂的手紧了紧,目光愈发锐利,瞬间识破了他的刻意。他没有原主的记忆,可江屹言有,对方从出现到落座,每一步都绝非偶然。他抬眼看向江屹言,语气笃定,带着一丝试探,缓缓开口:“你是刻意来找我的。”不是疑问,是肯定。对方的假意询问,径直落座,种种迹象都表明,对方就是冲着他来的。咖啡馆的暖光落在江屹言肩头,却烘不散他眼底沉了三年的暗潮。他坐在顾浔野面前,再次听见他的声音,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念想,被他硬生生按回心底最深处,堵得喉间发涩发疼。三年分离,一场遗忘。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肆无忌惮黏着顾浔野的少年。眼前的人,已经彻底忘了他们的过往,忘了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夜。所以他才以这样沉稳克制的模样,重新出现在这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熨帖平整的衬衫,连嘴角的笑意都反复斟酌过,只为在顾浔野面前,留下一个不算糟糕的初见,哦,不,是重逢印象。江屹言缓缓抬眼,眼底的汹涌尽数敛去,只余下一层温和,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浔野,声音压得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尾音藏着极淡的颤抖:“我知道你不记得以前了,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清楚吗?”顾浔野抬眸,目光落在江屹言脸上。在他的记忆碎片里,对方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轮廓,可周身的气质却判若两人,冷寂、沉稳。他眉心微蹙,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碎片化的画面。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扯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会因为一点小事雀跃,会毫无保留地依赖他,干净又热烈,那是记忆里鲜活的江屹言。可眼前的人,沉稳得近乎陌生,没有半分开朗跳脱。顾浔野没有立刻答话,伸手端起桌上温热的咖啡,淡淡的苦涩漫开,他垂着眼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疑惑与恍惚,再抬眼时,语气平静却直白:“我知道,我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顿了顿,他目光轻轻扫过江屹言的脸,缓缓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只是,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碎片里,那个永远开朗明媚、满眼热忱的江屹言。三年时光,他从旁人嘴里听过岁月催人变,却没料到,变化会如此之大,大到几乎要与记忆里的身影,完全割裂。江屹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永远不会告诉顾浔野,那个没心没肺又开朗的他,早在失去顾浔野的三年里,被思念和等待磨得干干净净。可他只是轻轻点头,目光看着顾浔野:“人总是会变的,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他为了顾浔野而改变,变成他期待的样子。只是唯独对他的心意,从未变过。顾浔野的目光在江屹言身上落了许久。眼前的人周身气场沉稳内敛,连坐直的脊背都绷得笔直,透着严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再低头瞥一眼自己。身上是件宽松的连帽卫衣,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感。两相一对比,倒像是他在装嫩。顾浔野没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在笑什么?”顾浔野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两人严肃与跳脱的神态间流转,只觉得这画面怪异。那种感觉,就好像原本的角色顺位被彻底颠倒了过来。“没什么。”顾浔野抿了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暖了胃,也缓了下心头的异样,他语气轻松地解释,“我想,我们俩以前的关系应该很好。”不然为什么看见这人心里就开心。从江屹言出现的那一刻起,这种莫名的踏实感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像是原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残留记忆在起作用。他能感觉到,江屹言,是真的与那个“顾浔野”羁绊极深的人。江屹言盯着顾浔野平静的侧脸,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试探:“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顾浔野目光直直地撞进江屹言深邃的眼底。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反问:“怎么,你想让我想起来?”江屹言的心脏骤然一缩。他看着顾浔野那张毫无防备、却又透着洞悉的脸,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答案。想吗?不想。他知道想起来意味着什么。一旦想起过去,就会立刻变回那个背负着一切、肩扛重任,为了生存与正义横冲直撞的顾浔野。那样的他,会再次陷入无尽的危险与纷争,会再次离他远去,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战场上去。江屹言将胸腔里翻涌的思念与私心死死按了下去。他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破绽:“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谎话。顾浔野看着他,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这人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挣扎,根本藏不住。他在撒谎。顾浔野心里那点莫名的踏实感,此刻被层层叠叠的疑虑压得烟消云散。他不是不信心底那点莫名的亲近,可他更信自己的判断。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醒来的那一刻起,顾家人眼底藏不住的闪躲,话语里刻意的隐瞒,每一句看似关切的话,都裹着他猜不透的谎言,所有人都在齐心合力,把过往的真相牢牢捂住。他试过动用自己最擅长的黑客技术,循着蛛丝马迹去查这具身体原本的身世,可指尖敲碎了键盘,翻遍了所有数据后台,却连一丝半缕的过往痕迹都抓不住,只查到一个单薄到可笑的“基地工作”记录。那些属于原主的热血、挣扎、过往的事迹与经历,像是被人用最彻底的手段,从这个世界上生生磨灭了,干净得仿佛那个人从未真正活过。这绝不是偶然,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抹去一切,是所有人都不想让他找回过去。眼前的江屹言,纵然让他心生异样的熟稔,可在这满是谎言的环境里,他不敢赌,也不能赌。这份犹豫明明白白写在眼底,落在江屹言眼里。他了解这个人。此刻顾浔野眼底的戒备、疏离,还有那丝毫不加掩饰的不信任,像极了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彼时的他满身棱角,对全世界都抱着抵触,从不轻易交付半分信任。顾浔野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目光,视线落在面前冷透的咖啡杯上,眼睫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不用了,我也不想记起以前,现在挺好的。”哪怕江屹言摆出满心诚恳的模样,说要帮他寻回过往,他也做不到放下戒备去信任。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那些被藏起来的过往,那些被磨灭的痕迹,他可以自己一点点查,从身边每一个对他撒谎的人开始,慢慢撕开所有伪装。阳光透过咖啡馆落地玻璃窗,滤去了正午的燥热,变成温柔的暖金,斜斜洒在桌面,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悠悠挪动,一下午的时光,被拉得绵长。顾浔野手肘撑着桌面,面前的咖啡换了第二杯,温热的香气漫在鼻尖,他没怎么喝,只是垂着眼,听江屹言偶尔开口说话。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也没有熟稔的热络,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缓慢地触碰彼此。他借着这零碎的交谈,一点点拼凑着眼前的江屹言。这人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说话语速平缓,语气克制,哪怕是聊起日常琐事,也带着几分刻在骨子里的规整。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和记忆碎片里那个开朗跳脱的少年,判若两人。偶尔顾浔野随口搭一句,他也会认真回应,不会敷衍,却也从不过分热情,分寸感握得极好,是顾浔野此刻摸不透的成熟。聊着聊着,话题不经意间绕到了生活与工作上。江屹言语气平淡地提起自己的近况,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遮掩,只是陈述事实。,!他家里是做酒行起家的,后来拓展了连锁酒店板块,如今家业遍布好几座城市,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成日里围着这些产业打转。顾浔野看着江屹言身上那套看不出品牌却质感上乘的衣服,袖口露出的腕表低调精致,就明白了。原来是继承了庞大家业的富家少爷,酒行、连锁酒店遍地开花,妥妥的家境优渥,是旁人眼里望尘莫及的有钱人。顾浔野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一下午的相处,他没问太多过往,也没再提失忆的事,就这么借着闲散的对话,摸清了江屹言如今的性格与家境,心底的戒备依旧没散,却也对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多了几分清晰的认知。日头慢慢西斜,暖光从落地窗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将咖啡馆里的轻音乐烘得愈发柔和,漫漫长夏的一个下午,就这般安安静静地过去了。一下午时间顾浔野竟觉得这个平淡无奇的午后,比醒来后这些天的任何时刻都要充实。只是和江屹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坐,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各自沉默。这种踏实感很奇怪,没有缘由,却牢牢裹着他,像是漂泊许久的人靠了岸,连心底紧绷的弦都悄悄松了几分。只是这份心安里,总裹着一丝让他捉摸不透的异样。他能清晰感觉到,江屹言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不是直白的打量,也不是寻常朋友的注视。那眼神太沉,太柔,裹着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什么,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又带着一丝克制的隐忍。顾浔野不是没察觉,偶尔抬眼对上,对方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端起咖啡抿一口,可那眼神里的异样,却挥之不去。他在心里暗自疑惑,兄弟之间,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彼此吗?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不懂寻常挚友的相处模式,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眼神不对劲。是因为自己死而复生,阔别三年,对方觉得陌生,才会这样盯着他看?还是说,原本的他们,相处就是这样?他想不通,也猜不透那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只觉得那目光格外熟悉,像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模糊的熟悉感一闪而过,抓不住,也寻不回,只在心底留下一抹淡淡的困惑。顾浔野皱了皱眉,将这丝怪异压在心底,不再细想。窗外的日光已经淡成了暖橘色,墙上挂钟的指针稳稳指向傍晚五点,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江屹言抬手看了眼腕表,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浔野,语气带着邀约:“时间不早了,一起吃个晚饭吧,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不错。”顾浔野刚要开口应答,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话头陡然一转,直直看向江屹言,开口问道:“江屹言,你认识我哥吗?”这话落下,江屹言原本自然搅动咖啡的手猛地顿住。他面前这杯是后来续点的美式,早已经凉透,深褐色的液体在杯里晃了晃,又慢慢归于平静。他垂着眼,指尖捏着银质小勺,动作轻缓得看不出异样,声音听着也格外淡定,没有半分迟疑:“不认识。”“不认识?”顾浔野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满是疑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解,“你跟我之前关系那么好,怎么会不认识我哥。”他明明能感觉到,江屹言和原主的交情极深,朝夕相处的挚友,怎会连对方的兄长都不相识,这说法实在说不通。江屹言这才缓缓抬眼,小勺轻轻抵在杯壁,他神色依旧沉稳,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淡淡的无奈,补充道:“我知道你哥叫顾衡,但我跟他不熟。他向来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玩,一直反对我跟你出去。”话音落地,顾浔野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段破碎的画面。顾衡脸色冷沉,对着他厉声呵斥,话语里满是尖酸刻薄的阻拦,字字句句都在勒令他,不准再和江屹言有任何往来,态度强硬又决绝。那段记忆碎片太过真实,带着扑面而来的压抑,和江屹言的话完全对上,看得出对方并没有说谎。顾浔野盯着江屹言,脱口而出:“为什么?因为你之前是个很坏的人?”在他的猜测里,能让亲兄长如此激烈反对,江屹言定然是从前行事乖张,不被顾家认可。江屹言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解释:“因为以前,我总带着你夜不归宿,还带你玩一些很危险的东西,让你跟着我胡闹,所以你家里人,都不太喜欢我。”顾浔野闻言,沉默着点了点头,心底的笃定又深了几分。照这般说来,江屹言从前肯定是个不务正业的混账性子,整日带着原主疯玩,甚至触碰危险的事,才会让顾衡如此反感,拼命阻拦两人往来。而原主能和这样的人成为至交,不顾兄长反对也要来往,想必,想必就和101给他的性格资料写的一模一样,原主不是安分守己的乖顺人。,!暖橘色的暮色漫过咖啡馆的玻璃窗。顾浔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主动调出二维码递到江屹言面前,心里已然打定主意。江屹言眼底掠过惊喜,飞快扫了码添加好友。眼见顾浔野拿起东西转身要走,他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挽留:“就不能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餐吗?”顾浔野脚步顿住,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机身冰凉,他转过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有家规,我哥顾衡三申五令,定了死规矩,不允许我在外面跟别人吃饭。”他刻意提起顾衡,想看看江屹言的反应。本以为江屹言会露出诧异、不解。可抬眼望去,江屹言只是站在原地,脸上一片平静,甚至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知晓这些规矩,眼底的淡然,不似伪装。这副模样,反倒让顾浔野心底的疑云更重。果然。他在心里冷冷嗤笑一声,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所有人都在串通一气,顾衡的阻拦、江屹言的知情,还有顾家其他人的隐瞒。倒也不怪谁,他本就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他们隐瞒的,是原主的过往,不是他的。他没再多说,转身便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将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轻轻放在了门边的桌台上。这台电脑本就不是他的,只是他来的时候,见咖啡馆有公用设备,便借来临时用用。他向来行事严谨,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私密信息,存放在属于自己的笔记本里,徒留把柄让人拿捏。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暮色里。咖啡馆内,江屹言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顾浔野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端起杯子,仰头将苦涩冰凉的咖啡尽数灌进喉咙,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整理了一下衣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迈步走出了咖啡馆。_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光白得刺眼,照见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三个人。三人齐齐望向他,像是在等候一场审讯。顾浔野走了过去,屁股离沙发还有半寸距离,顾衡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下午干什么去了。”顾浔野坐到沙发角落,姿态散漫,甚至懒得正眼去看顾衡,只是懒洋洋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在三人面前,语气满是敷衍:“不是给你发了消息,还发了照片吗?”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咖啡馆的角落实拍,阳光斜斜洒在桌面,杯垫上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顾衡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追问的语气带着压迫感:“在咖啡厅坐了一下午,一个人?”顾浔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依旧平淡,却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当然不是一个人。还有我的朋友,江屹言。”这几个字落地,客厅里的三人却没有任何波澜。顾衡眼底没有半分意外,顾清辞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慕菀更是连神色都没变,仿佛“江屹言”这三个字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名字,没有半分抵触,也没有半分惊讶。顾浔野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将那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尽收眼底。江屹言明明说,顾衡不喜欢他,一直反对他和原主来往,顾家上下都对他没好感。可此刻,他亲口说出江屹言的名字,顾家三人却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连一句“不赞同”都没有。江屹言撒谎了。而且撒得明目张胆。顾浔野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江屹言的“不熟”“被反对”就全是假话。顾家认识他,甚至默许他和自己来往,那层所谓的“隔阂”,不过是江屹言演给他看的戏。晚餐时间,厨房里的灯光昏黄,慕菀在灶台前忙碌,顾浔野站在流理台旁,默默帮着摆盘端菜。餐桌上的碗筷被一一摆好,他弯腰去盛汤,手腕刚抬起,客厅的电视突然被打开,新闻主播声清晰地传了进来。“近日,本市某商场发生的残障人士维权案件……”顾浔野手指悬在汤勺把手上,下意识地侧耳去听。“……经法院审理,原告方因证据不足败诉。今日早晨,该案当事人原告,在恒茂商场跳楼自杀,警方已确认身亡。”新闻画面切换到了商场外景,警戒线围了一圈,人群围观。主播的声音冷静无波,播报着一则令人心头发紧的噩耗。“砰——”顾浔野手里的汤碗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白瓷四分五裂,汤汁溅得到处都是,沿着地砖的纹路蔓延。他立在原地,目光盯着地上那滩狼藉,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涌入了另一幅画面。那个跪在地下的女人,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哀求,对着一众冷漠的路人反复打着手语诉说,希望有人能为她的女儿讨回公道。,!她的眼神那么亮,又那么绝望,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那时他没有停留。可现在,新闻里播报的,正是那个女人。败诉,绝望,最终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无助与不甘。她没能为女儿讨回公道,无能为力,最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一声呐喊。有些黑暗,有些不公,依旧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被掩盖,被漠视,直到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瓷碗碎裂的脆响,几乎是同一秒,顾衡率先起身,大步朝他冲过来,眉头紧拧,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顾清辞也满是焦急放下手里的盘子。慕菀更是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慌慌张张跑到他身边,几人瞬间将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关切声涌过来,都在急着检查他有没有被热汤烫伤,有没有被碎瓷片割伤。“有没有烫到?”“手伸过来我看看,别被瓷片划了!”“快往后退,别踩在碎片上!”可这些声音,在顾浔野耳里全都变得模糊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嗡嗡地飘在耳边,却一句也听不真切。他依旧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盯着地上狼藉的汤汁和碎瓷片,胸腔里又沉又闷,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无尽的懊悔将他彻底淹没。如果那天在商场,他没有选择冷眼旁观,没有漠然走过,而是出手帮了那个绝望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帮他们收集证据,为他们讨回公道,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是不是那个女人,就不会走到跳楼自杀这一步?世人总说,世事难违,不准揣测命运的走向,好心相助可能被当作多管闲事,冷眼旁观也未必是错。就像林听那件事,他就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可这些真真切切落到了他眼前,落到了他能触及的地方,他明明有能力伸出援手,却偏偏选择了漠视,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小野,小野?”慕菀担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一遍遍唤着他,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试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被烫伤?别吓妈妈,跟妈妈说句话。”熟悉的温度和声音,终于将顾浔野飘远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他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用尽全力将那股失控的颤意强行压下去,喉间干涩发紧:“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我想上楼休息。”“晚饭我不吃了,你们自己吃吧,不用等我。”慕菀哪里放心得下,立马伸手紧紧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满是心疼与担忧,不由分说地扶着他往楼梯的方向走,全程小心翼翼,生怕他有半点不适,脚步匆匆却又格外轻柔,只想赶紧把他扶回房间安顿好。房间里。房间陷入了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半开的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窗外夜色的湿冷。顾浔野坐在床沿,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深蓝变成墨黑,直到繁星在天幕上缀成细碎的光点,世间万物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风掠过树叶的轻响。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凌晨。他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一套,又扯过一顶黑色鸭舌帽,将卫衣的帽子重重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最后戴上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别墅里没了光亮,顾浔野没有半分犹豫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撑在窗沿,身体一翻,轻巧地跃了出去。落地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刺痛,险些崴到,还好只是踉跄了两步。全程动作一气呵成,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房间,也没有拿手机,没有带任何可以被追踪的东西。凌晨的别墅静得可怕,所有房间都熄了灯,只有走廊壁灯投下微弱的光。他贴着墙根,脚步放得极轻,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没有惊动任何人。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冷白的光。顾浔野摸出兜里的几张现金,站在路边,耐心等待着出租车。好在他早有打算,之前就从顾衡的卡里取了些现金,现金交易,不留痕迹,绝不会被任何人追踪到行踪。很快,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口罩闷闷地报了一个地址。车子发动,驶离了这片安静的区域。直到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停下,司机隔着后视镜瞥了一眼漆黑的巷口,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小伙子,里头车子开不进去了,只能到这,再往里就得靠脚走。”顾浔野没多言,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腐臭、油烟与潮湿霉味的浊气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口罩下的鼻尖微微发痒。车尾灯的红光转瞬即逝,将他独自丢在这条偏僻到极致的小街道。说是街道,实则不过是条逼仄狭长的巷子,看着有几分复古的腔调,细瞧全是掩不住的破旧。:()宿主是京圈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