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李伟声泪俱下的控诉,陈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我理解你的痛苦”的共情。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同情和怜悯是没用的。李伟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好可怜”,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件事能解决”。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温度,看不出水底下藏着什么。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听完了那个年轻人颠三倒四的讲述,然后开口了。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先说“我帮你”,也没有说“这事不难”,而是直接指向了那个被李伟忽略了、却是最关键的事实。
“那不是佛牌。”
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那种刻意的、一字一顿的清楚,而是那种自然的、像是石子一颗一颗地落在水面上的清楚。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银色的护身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李伟的脸上。
“或者说,它的核心,不是佛。”
李伟猛地一怔,停止了哭诉。他的哭声是在一瞬间停下来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嘴巴还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糊在嘴唇上,但那声音没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听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答案时,那种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答案的含义的那种空白。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是哑的,是涩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不容易挤出来几个字,“那个小贩明明说是龙婆大师……”
龙婆大师。陈默听过这个名字。泰国佛教中,对修行高深、德行高尚的僧人的尊称。由龙婆大师加持的圣物,在信徒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但那个称呼,不是随便哪个僧人都能用的,更不是路边摊上的小贩随口一说就能当真的。
“任何一个正经的僧人,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制作圣物。”
陈默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银壳,直视里面的核心。他不是真的在“看”,是在“感知”。在他的“经理视角”里,那枚佛牌不是一个银色的金属壳子,而是一团黑色的、缠绕着暗红色丝线的能量团。那些能量是活的,是动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在里面蠕动、在里面等待。那些能量散发出来的气息,混合着寺庙香火的烟气、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阴冷。
“你这枚‘人缘鸟’的材料,除了寺庙的香灰和经粉,还混入了别的东西。”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检测报告。那些词汇从他的嘴里出来,不像是第一次说,更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只是每次说的对象不同。“比如,夭折孩童的骨灰,以及……浸泡过尸油的棉线。”
李伟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是那种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的白。他的嘴唇是白的,鼻尖是白的,耳朵是白的,连眼眶都是白的。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缩得更小了,那里面不再是空白,而是恐惧——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喝的那杯水里有毒、而且他已经喝了很多的那种恐惧。
“尸……尸油……”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碎的,是断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卡住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挤出来。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比喻,是真的。他能感觉到胃里的东西在往上涌,酸水从胃里冲上来,烧灼着他的食道,烧灼着他的喉咙。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张开嘴,干呕起来。不是呕吐,是干呕,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来,但他的身体在反应,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身体里有不该有的东西,你要把它吐出来,你必须把它吐出来。
陈默没有递水给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吐完。
李伟干呕了很久,久到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久到胃酸烧得他喉咙疼,久到他的身体终于累了、不再挣扎了。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白的,但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的那种确定。
陈默继续用陈述事实的口吻,揭开那层温情脉脉的谎言面纱。
“它也不是什么魔鬼。”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住在里面的,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小东西。”
小东西。这个词用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一只猫,一只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迷了路的小动物。但这个词放在这个语境里,在这个深夜的便利店里,在面前这个被折磨了两个月、快要崩溃的年轻人面前,它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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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国,它有专门的名字——‘古曼童’。只不过,你请到的,不是寺庙里受佛法感化的正灵,而是用邪术祭炼的‘阴童’。”
古曼童。李伟听过这个词。他在网上看到过,说是泰国的一种圣物,把夭折的孩童的灵魂请进来,用佛法感化,让它帮助供养者积德行善。他当时以为这就是他请到的东西,以为那个小贩没有骗他。他不知道自己请到的不是被佛法感化的正灵,而是被邪术祭炼的阴童。
“它没有善恶观,只有极强的占有欲。”陈默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帮你,是因为你‘供养’了它;它伤害你身边的人,是因为它觉得那些人在跟它‘争抢’你。”
陈默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李伟这两个月来所有恐惧和疑惑的核心。
他终于明白,那些靠近他的人为什么会出事。不是巧合,不是运气不好,不是他命里带煞。是那个东西在动手。是那个穿着红裙子、扎着马尾辫、在他梦里唱歌跳舞的小女孩,用她的方式,把那些试图接近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开。不是推开,是伤害。是让他们出事,让他们受伤,让他们生病,让他们害怕,让他们主动离开。她不会杀人——至少目前不会——但她会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再也不敢靠近他。
他终于明白,那梦里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是谁了。那不是梦,是那个“阴童”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存在。她不是鬼,不是魔,不是任何一种他以为的、可以从恐怖片里找到原型的东西。她只是一个死了的、不甘心的、被人用邪术困在了一枚小小的佛牌里的孩子。她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伤害。她只知道——他是她的。她不想让他被别人抢走。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那枚冰冷的、黑暗的、什么也没有的佛牌里。
“老板……大师!救我!”
李伟彻底崩溃了。他的膝盖弯了,不是慢慢地弯下去,是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猛地跪倒在地。那声“噗通”,膝盖撞在便利店的地砖上,声音很闷,很沉,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碎了,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碎了。他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不是在哭,是在发抖,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身体里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抖出去。
“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做孤岛!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东西。不是哭喊,不是哀求,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在暴风雨里找不到shelter的人,被雨淋了太久,被风吹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躲一躲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是什么,先跑过去再说。
“我这里是便利店,不是慈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