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名叫李伟,是一名普通的程序员。他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屏幕写代码、改bug、和产品经理吵架。他单身,独居,父母在老家,和同事的关系不远不近,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什么特别仇视的敌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在这个城市里默默活着、默默交房租、默默吃外卖、默默在深夜里刷手机的普通人。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起自己这两个月来的噩梦。他的语速很快,快到有些字是连在一起的,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下去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大的、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震动的那种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陈默,有时候看桌面,有时候看自己的手,有时候看窗外,但就是不看他。他的声音是碎的,一句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咽一口唾沫,然后接着往下说,像是一个人在一片很深的雪地里走路,走几步就陷进去一次,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一开始,佛牌确实很“灵验”。
他戴上之后,第三天,公司里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女同事,开始主动约他吃午饭。那个女同事叫小周,坐在他隔壁的工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总是扎成一条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们共事了两年多,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大部分还是工作上的交接。那天中午,小周突然走到他工位旁边,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楼下新开的那家面馆尝尝”。他当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心跳加速,耳朵发烫,说“好啊好啊”。那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一个跟进了很久都没有进展的项目,也突然顺利签了下来。那个项目他跟了三个多月,甲方是家做电商的公司,需求变来变去,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每次他觉得差不多了,对方就会提出新的修改意见。他以为这个项目要黄了,结果有一天,甲方的对接人突然打电话来说,领导看了最新的方案,很满意,让把合同发过来。他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伟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真的请到了宝物。他觉得自己运气来了,觉得那三百多块钱花得太值了,觉得那个路边摊的老头没有骗他。他逢人就说这个佛牌很灵,还说要把那个小摊的地址推荐给朋友。他甚至在网上搜了“人缘鸟佛牌”的资料,看了很多帖子,越看越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但很快,事情就开始变得诡异。
约他吃饭的女同事,在约会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摩托车撞断了腿。那天晚上他们约好一起看电影,她骑电动车来,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从侧面撞上了她。她的左腿胫骨骨折,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之后她办了离职手续,回了老家,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果然如此”的、像是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的那种眼神。
与他签下项目合同的客户方代表,第二天就因为急性心梗,死在了办公室里。那个人才四十一岁,平时看着挺健康的,不抽烟不喝酒,还经常去健身房。那天早上他正常去上班,到了工位之后觉得胸口不舒服,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下,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李伟是在项目群里看到这个消息的,群里的人都在发蜡烛的表情,说“王总一路走好”。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从那以后,厄运就像瘟疫一样,在他身边蔓延。
跟他关系好的同事,不是家里出事,就是自己生病。坐他隔壁的老张,老婆查出了乳腺癌,老张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人瘦了一圈。和他一起做项目的阿杰,自己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虽然是良性的,但要动手术,请了长假。连那个平时不怎么和他说话、只是偶尔在茶水间碰面会点个头的小林,都在一次体检中查出了高血压。
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只是在电话里跟他多聊了几句,晚上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摔成了脑震荡。那个发小叫大刘,从幼儿园就认识,两家住一个小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他们每个月都会打几次电话,聊聊近况,扯扯闲篇。那天他们聊了快一个小时,大刘说最近在装修房子,很累,但很开心,说等装修好了让他去住。挂了电话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大刘的母亲打来电话,说大刘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人已经送医院了,脑震荡,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所有试图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人,都会遭遇各种各样的不幸。不是那种“可能只是巧合”的不幸,是那种“只要他一靠近,那个人就会出事”的不幸。他试过刻意疏远,不主动联系别人,不约饭,不聊天,不社交。但没用。只要有人对他产生了善意,只要有人和他走得近了一点,只要有人在他心里占据了一点位置——那个人就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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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同事见到他绕道走,不是那种刻意的、故意的绕道,是那种不自然的、像是突然想起有什么事要办、然后转身走掉的绕道。朋友开始找各种借口不接电话,有的说在开会,有的说在开车,有的说信号不好。连他妈都开始说,她最近忙,一周就打一次电话就好了,别打太多次。他知道她在骗他,她退休了,没什么可忙的。她只是怕了。她怕自己的儿子,怕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会给她带来灾祸。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他自己,则夜夜被噩梦纠缠。他不敢睡觉,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睡着了就会做梦。那个梦,每次都是一样的。
他总是梦见自己身处一个潮湿闷热的泰国村落。村子不大,十几栋吊脚楼散落在一条浑浊的河边,河水的颜色是黄的,混着泥沙,看不清底下有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的腐臭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他闻了很多次、但每次闻到还是会觉得不舒服的、甜腻的鸡蛋花香气。那些吊脚楼的墙壁是木头做的,被雨水泡得发黑,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烂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楼下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草叶子是深绿色的,有些已经枯黄了,倒在地上,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一边唱着他听不懂的童谣,一边在他身边起舞。她的裙子是那种很鲜艳的红,红得像血,像火,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散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脚是光着的,踩在那些枯黄的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歌声是清脆的,是那种小女孩特有的、带着一点奶音的清亮,但他听不懂她在唱什么。那歌词不是泰语,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语言。但它有旋律,那旋律是简单的,是重复的,是像摇篮曲一样在几个音符之间来回荡的。那旋律初听是柔和的,是温柔的,是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哼的那种调子。但听久了,听多了,反复地、一遍一遍地在梦里回放,那旋律就不再是柔和的了。它变成了一种钝的、沉的、像是一根针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扎进骨头里的东西。
女孩的笑容天真烂漫,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她的眼睛里,不是笑。那双眼睛是黑的,很深,很沉,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那里面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应该有的那种清澈和明亮。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怨毒。不是那种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有目标的、知道自己在恨谁的怨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生下来就带着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对象、就是存在的怨毒。
她绕着他转圈,裙子像一朵盛放的花,红得刺眼。她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她的歌声在他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绕着他的脑仁,越绕越紧,越绕越紧。
他脖子上的佛牌,也变得越来越烫。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舒服的烫,是那种灼热的、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贴在皮肤上的烫。他试着把它摘下来,但那根红绳像是长在了他脖子上,怎么解都解不开。他用剪刀剪,剪刀的刀刃碰到红绳的瞬间,红绳变得像钢丝一样硬,剪不动。他试着把它扯断,扯到脖子都勒出了血印,那根红绳还是纹丝不动。
那股鸡蛋花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无论他怎么洗澡,都无法摆脱,如影随形。他一天洗三次澡,用香皂搓,用沐浴露泡,用刷子刷,那股味道就是洗不掉。它像是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不是附着在表面,是从里面往外冒。他的衣服洗了,晒了,收回来还是那个味道。他的床单换了,被子换了,枕头换了,躺下去还是能闻到。那味道像是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走到哪带到哪,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去找过寺庙,找过道观!但都没用!”李伟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的手指插进发根里,用力地抓着,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头发里抓出来。他的头皮被指甲刮出一道道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像是喊了太久,又像是哭了太久,嗓子已经哑了。
“那些大师一看到我这佛牌,就跟见了鬼一样,把我赶出来,说这东西‘太凶’,他们管不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疲惫和一种在深渊里挣扎了很久、快要沉下去了、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皮肿着,不知道是哭肿的还是没睡好肿的。他的嘴唇上那道干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丝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他嘴角的唾沫,在灯光下反着光。
“老板……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不再是哭喊,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已经走不动了、只能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在手臂里的那种声音。
“它在‘守护’我,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它要把我身边所有人都赶走,让我只属于它一个!”
他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极慢,极重,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身体里挤出来的。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身体靠在收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默,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已经快要放弃希望了、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告诉他“这边走”的那种眼神。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最后的那一丝希望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涌,他必须用尽全力把它按住,不让它跑掉。
“求求你,帮我把它……送走!”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板里一样,扎扎实实的,稳稳的,没有颤音,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在绝望的尽头、把所有的一切都押上了、再也没有退路了的、最后的、拼命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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