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同一时间,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地方,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情正在发生!只见李伟突然像触电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被一股强烈的惊恐所笼罩。他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但这绝非普通的燥热之汗,而是一种仿佛源自骨髓深处、冰冷刺骨且湿漉漉的冷汗。这种感觉就像是无数细小的汗珠正透过肌肤毛孔源源不断地渗出,让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片寒意之中。
再看李伟的衣服,早已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合在身上,那股凉意如影随形,宛如一条刚刚从冰柜中取出的湿漉毛巾一般。不仅如此,就连他的发丝也未能幸免,尽数被汗液浸湿,一绺一绺地耷拉在前额处,其中还有几根调皮地滑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视线。此刻的李伟气喘吁吁,呼吸异常急促,仿佛整个胸膛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鼓风机,发出阵阵刺耳的“呼呼”声。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似乎要将方才那场噩梦中残留于肺部的恐惧一点点排出体外。
他的手像触电般猛地伸向自己的脖颈处。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根鲜艳欲滴的红绳,上面悬挂着一枚闪耀银光的佛牌,而那块佛牌正是令他彻夜难眠的罪魁祸首!它通体闪烁着神秘光芒,表面还镌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奇异纹路……然而现在,这一切竟然凭空蒸发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手开始疯狂摸索起来。先是顺着左侧缓缓移动,然后又迅速转移到右侧;接着,他的指尖划过喉咙凸起部分,再慢慢下滑至锁骨位置,但无论怎样努力,所触及之处唯有自身肌肤而已:那触感温热且光滑细腻,甚至还能感受到一层细密汗珠正悄然渗出。
那根红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与此同时,那枚佛牌也毫无踪迹可寻!更奇怪的是,一直以来从佛牌内部源源不断溢出、仿佛永远无法洗净的漆黑烟雾,如今竟同样销声匿迹了!整整两个多月时间里,这个如鬼魅般纠缠不休、始终难以摆脱的护身符,终于彻彻底底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无踪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的,只有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两道浅浅的红印,是那根红绳勒出来的,像是两条细细的蛇,盘在他的锁骨下面,安安静静地,不再动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道红印,有点痒,是伤口在愈合时的那种痒。
那股如影随形的、甜腻与檀香混合的诡异味道,也终于彻底闻不到了。不是变淡了,不是被别的味道盖住了,是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地、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地,消失了。他使劲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他这间出租屋的味道——旧被子的味道,泡面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的、夜晚的凉意。没有鸡蛋花,没有檀香,没有那种让他恶心又恐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香气。就是普通的、干净的、可以放心呼吸的空气。
他打开灯。床头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的颜色是暖黄的,暗暗的,照不了多远。但那点光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他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在这个他终于不再害怕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圈小小的、黄黄的光晕,看了很久。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梦里那个唱着童谣的红裙小女孩。她的声音,那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声,没有了。没有那种“嗒、嗒、嗒”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没有那种“沙、沙、沙”的裙摆摩擦空气的声音,没有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轻轻吹气的冰凉触感。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墙上时钟“嘀嗒、嘀嗒”走动的声响。
没有那种被窥视的冰冷感觉。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不是有人在看他的那种感觉,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的那种感觉。那东西不看他的脸,不看他的眼睛,不看他在做什么。它盯的是他的灵魂,是他的存在本身,是他的“属于我”的那个标签。它不需要看他,因为它知道他在这里。它不需要看他,因为它知道他跑不掉。它不需要看他,因为它是他的,他是它的。那种被“拥有”的感觉,比被“盯着”更可怕。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他不再属于任何人了,也不再有任何东西属于他。他是他自己的,自由地、完整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属于他自己。
曾经,那种如影随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身边所有美好吞噬殆尽的恐惧感,已经彻底消失无踪。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煎熬,犹如千万只毒虫在啃噬心灵一般痛苦难耐。而且这并非源自自身遭遇不幸,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人遭受苦难;也非亲身感受伤痛,只是默默目睹旁人承受折磨,却无能为力——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自己!如此可怕的念头时刻萦绕心头,令他对人际交往充满忌惮:不敢与人亲密接触,不敢轻易启齿交流,甚至连与任何人靠得稍近些都觉得胆战心惊。生怕只要自己稍有举动,对方就会大祸临头;又或者刚一张口,厄运便接踵而至;更害怕一旦动了真情实意,所爱之人即刻离他远去……然而如今,这般令人窒息的恐惧已然烟消云散。此刻的他终于能够畅所欲言,可以安心享用美食,可以尽情开怀大笑。他完全恢复到一个普通人应有的生活状态,可以悠然自得地漫步于熙熙攘攘的街头巷尾,可以气定神闲地搭乘公共交通工具穿梭城市之间,可以泰然自若地置身于人潮涌动的闹市之中,再也无需担忧有谁会因自己而受到伤害。此时此刻的世界变得格外宁静祥和,宛如一幅美丽动人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这并不是那种令人感到绝望和孤寂的死一般寂静、空无一物的清净氛围;相反,它仿佛拥有着生命般充满活力与生机,宛如将所有沉甸甸地压在身躯之上的重担统统移除后所带来的那份纯净安宁之感。此时此刻,他能够清晰可闻从遥远之处传来的街道上车轮滚动时发出的隆隆声响,也可以捕捉到隔壁邻家那台电视机正播放节目而传出的阵阵喧哗之声,甚至连窗外那微风轻拂下摇曳生姿的树枝间相互摩擦产生出轻微沙沙声亦尽收耳底。其实这些声音始终存在于周遭环境之中,但曾经却因为某些距离更近且更为响亮以及毛骨悚然的噪音遮蔽住双耳,致使自己无法察觉其存在罢了。如今伴随着那些骇人听闻之音销声匿迹,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声音便重新回归至他耳畔,恰似久别重逢的老友般默默无言地陪伴着他度过这段时光。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李伟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了、但释放得太快、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那种抖。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干涩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涌上来、但还没有涌出来的那种红。
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正对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有白的,有黄的,有暖的,有冷的,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眨呀眨的。以前他也看过这些灯,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这些灯不在同一个世界。那些灯是别人的,那些温暖是别人的,那些安静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隔着玻璃,看着别人的生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那些灯,有一盏也可以是他的。那扇窗户,那个房间,那个亮着灯的人,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可以是他。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终于熬出头了”的、压抑不住的、从身体里往外冒的抖。他的手撑着窗台,手指扣着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窗台的漆面里。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背脊在抖,他的腿也在抖,抖得窗台都跟着轻轻震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是热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画过的最好看的笑脸。
自由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不是那种“没人管我了”的自由,不是那种“我想干嘛就干嘛”的自由,而是那种“我不再害怕了”的自由。他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不用担心梦里会有什么东西来找他。他可以安心地和人说话,不用担心那个人明天就会出事。他可以安心地活着,像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正常的人一样,活着。
他打开手机,下意识地点开股票app想看看行情,庆祝一下新生。这是他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看看自己买的股票涨了没有,算算今天赚了多少钱,想想明天要不要加仓。那两个多月里他几乎没有打开过这个app,因为他的心思全被那枚佛牌占据了,没有精力去想股票的事。现在他自由了,他想看看,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股票替他赚了多少钱。
然而,他刚买入的一支原本涨势喜人的股票,就在他完成交易的下一秒,突然闪崩。不是慢慢跌的,是直线下跌,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被人推了下去,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反弹,一条直线,冲向跌停。屏幕上的数字从红色变成绿色,从正数变成负数,从几百变成几千,从几千变成几万。他盯着那条直线,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盯着那个刺眼的“-10。00%”,愣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草。”李伟愣了两秒,骂了一句。那一个字说得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沮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一口气,呼出去了。
他决定下楼去买包烟压压惊。不是因为他想抽烟,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离开这间屋子,需要走到外面去,需要感受一下这个世界除了股票还有别的东西。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钱包,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外套披上,穿着拖鞋,走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背影。
刚走出单元门,头顶一只路过的鸽子,精准地空投了一坨“幸运的礼物”在他的肩膀上。“啪嗒”一声,不大,但很清脆,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坨灰白色的、带着一点黑色的、粘稠的、正在往下淌的东西。他的脸,黑了。不是那种生气的黑,是那种“好吧,我认了”的黑。
他蹲下来,从花坛边捡了几片落叶,把那坨东西从肩膀上刮掉,用纸巾擦了半天,终于把那件外套上那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擦得差不多了。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继续往小区门口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前,投进硬币,按下按钮。他选的是一包他常抽的烟,二十块,红盒的,不是什么好烟,但抽习惯了。他听到了机器里面“咔哒”一声,那是商品掉下来的声音。他弯下腰,从出货口往里看。那包烟,卡在了出货口,不上不下。他伸出手指,试着把那包烟拨下来,拨了两下,没拨动。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用力拍了拍机器,拍了三下,机器纹丝不动,那包烟还是卡在那里,像在嘲笑他。
在他身后,一个大爷慢悠悠地走过来。那大爷大概六十多岁,穿着白色的背心,灰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摇。他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从裤兜里掏出几枚硬币,塞进投币口,按下按钮。“咔哒”一声,掉下来一包烟。他弯下腰,从出货口把那包烟拿出来。然后“咔哒”又一声,又掉下来一包。大爷愣了一下,又弯下腰,从出货口把那包烟拿出来。两包,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包装。
“嘿,小伙子,这机器今天还多给我一包,运气不错!”大爷乐呵呵地冲李伟晃了晃手里的两包烟,把那包“多出来”的烟揣进裤兜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了。
李伟站在原地,风中凌乱。他看着那个自动售货机的出货口,那包卡住的烟还卡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他看着大爷消失的方向,那盏路灯下,大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他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个跌停的数字,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坨被刮掉了但还留着一片湿痕的外套。
他忽然想起了便利店老板的话。“未来五年,你可能会喝凉水都塞牙,走路都会被石头绊倒。所有小概率的倒霉事,都会发生在你身上。”
原来,这就是“好运”被抽走的代价。不是大病,不是大灾,不是那些会毁掉他生活的大事件。是一些小的、烦人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倒霉事。股票跌停,鸽子拉屎,烟被卡住。这些事情不会让他受伤,不会让他破产,不会让他失去任何人。但它们会一件接一件地来,像一条细细的、不断流的河,从他的生活里淌过去,淌过他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不是大悲,是小的、持续的、让人无奈的烦恼。
虽然处处碰壁,麻烦不断,但李伟却诡异地感到了一丝心安。因为这些东西,这些倒霉事,这些“喝凉水都塞牙”的小概率事件,是明明白白的、有迹可循的、属于人类范畴的倒霉。不是鬼,不是魔,不是那个穿着红裙子在他梦里唱歌跳舞的小女孩。是股票市场正常的涨跌,是鸽子正常的生理活动,是自动售货机正常的故障。它们虽然烦人,却不再致命,不再诡异,不再剥夺他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权利。它们只是——烦人。
他可以处理这些。股票跌了,他可以等它涨回来,或者割肉离场,或者补仓摊低成本。鸽子拉屎了,他可以擦掉,可以换一件衣服,可以下次出门带一把伞。烟卡住了,他可以换一台机器,可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可以戒烟。这些都是他可以处理的事,不需要求神拜佛,不需要请法师做法,不需要在深夜里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喊“救我”。他可以自己处理。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街道的尽头,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惨白的,孤零零的,在夜色里像一座灯塔。他不知道那个店长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人是鬼,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但他知道,那个人救了他。不是用慈悲,不是用怜悯,不是用任何温情脉脉的东西。是用一场交易,用一个价格,用一根绳子,用一个盒子。他把他的存款和好运拿走,把安宁和自由留下。两不相欠,干干净净。
他对着那盏灯,深深地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头几乎垂到了腰,背脊弯成了一道弧线。他的额头对着那盏灯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他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不是因为他想谢,是因为他应该谢。不是因为那个人需要他的感谢,是因为他自己需要感谢。他需要记住,有一个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把他赶走,没有说“这东西太凶我管不了”,没有用那种“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看他。那个人给了他一个价格,一个交易,一个选择。他选了,他活了。
他知道,自己用五年的“小确丧”,换回了后半生的安宁。不是平安,是安宁。平安是外在的,是没有人伤害你,没有灾祸降临你。安宁是内在的,是你自己觉得安全,觉得平静,觉得可以安心地活着。他以前没有安宁,以后有了。不是永远有,是至少这五年,他愿意用那些倒霉事,去换这份安宁。
这笔交易,值了。
他直起身,把外套上的那坨湿痕擦了擦,把手机上的股票app关掉,把钱包放回裤兜里。他没有再买烟,转身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背影。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脱掉外套,躺回床上。他关了灯,房间又暗了。床头柜上那盏白炽灯泡灭了,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细细的,黄黄的,在墙面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他闭上眼睛。没有梦。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没有来,那首听不懂的童谣没有响,那个潮湿闷热的泰国村落没有出现。只有一片安静的黑,像柔软的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放松,一种“终于可以不用绷着了”的那种松弛。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墙上时钟的嘀嗒声,听着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响。
那些声音,很轻,很远,像摇篮曲。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