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阿赞努,又见证了李伟“代价”的开始,陈默度过了一个难得平静的后半夜。说“平静”,是因为没有人突然闯进来,没有鬼魂在门口徘徊,没有城隍庙的鬼差来交接任务,也没有地府的阴帅来借用传送通道。他就那样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杯凉透了的水喝了,把那盏香炉里的香灰倒了,把那几排货架上的商品重新摆了一遍——把歪了的泡面扶正,把缺了口的薯片补齐,把那几瓶落了灰的饮料擦干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刻意放空,是那种“没什么需要想的”的自然状态。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商品还是那些商品,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需要他操心。
他没有急着去研究新到手的“因果之绳”,也没有过多思索那个“幻梦蝶的茧”的用法。那七根白色的棉线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放在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在那个只有“有需要的人”才能看到的位置。那枚柚木盒子被他收进了抽屉里,和那张古井地契、那张黑色名片放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等着被需要的那一天。不是他不想研究,是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用来“研究”的,是用来“用”的。研究是在用之前做的事,是用脑子想,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指摸。而用,是等到需要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怎么用。就像你不需要研究一把锤子,你只需要知道它是用来敲钉子的,等到钉子来了,你自然会拿起它。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是他从开店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不贪,不急,不慌,不忙。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总会有。他相信自己的节奏,也相信这家便利店的节奏。他很清楚,自己刚刚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门后的风景固然新奇,但也必然伴随着未知的风险。那扇门不是他主动打开的,是阿赞努推开的。阿赞努从泰国来,带着他的孩子,带着他的圣线,带着他的幻梦蝶的茧,带着他的七年心血,推开了那扇门。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异域的花香和香料味,带着湿热的气息,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充满异国情调的能量。那风是凉的,也是热的,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它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家便利店时的感觉。那时候他也是推开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但走进去之后,他就不想出来了。因为那扇门后面,有他的位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默喃喃自语。这句话不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那扇门听的。那扇门开着,风还在吹,他需要知道那风是从哪里来的,吹过了什么地方,带来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他现在最期待的,是阿赞努承诺的那份“见面礼”——来自泰国的灵异图鉴。不是因为他好奇,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知道,在那个遥远的、炎热的、被叫做“暹罗”的地方,有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他。不是等他去,是等着他的便利店去。等着他的货架,等着他的商品,等着他的规则。他需要知道,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什么可以卖,什么不能碰。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原则。
天色微亮,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店内时,便利店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他听了无数遍,早就习惯了它的腔调、节奏、用词。但这一次,提示的内容却和以往截然不同。不是“有新的场地租赁申请”,不是“有新的任务待处理”,不是“有新的顾客正在靠近”。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格式陌生、措辞正式、像是某种官方通知一样的信息。
【您有一份来自“签约合作伙伴·阿赞努”的指定投递包裹,已存入储物空间,请查收。】
陈默微微挑眉。签约合作伙伴?他记得他只是在系统里确认了阿赞努的场地租赁申请,收下了他的幻梦蝶的茧,收下了他的七年心线,然后提出了三个条件——茧、线、资料。他没有签任何合同,没有按任何手印,没有在任何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但系统自动将他与阿赞努的关系,定义成了一种官方的、受规则认可的合作模式。不是临时的,是长期的;不是一次性的,是可持续的;不是“你来找我,我帮你”的那种松散的合作,而是“你是我的签约合作伙伴”的那种正式的、有记录的、可以在系统里查到的合作。这个阿赞努,动作倒是很快。不是快在速度,是快在态度。他回去之后,不是先休息,不是先处理那个孩子,不是先给自己的流派汇报。而是先整理资料,先打包,先发货。他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陈默最想要的。他知道那份资料,比任何东西都更能证明他的诚意。
陈默心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的储物空间。那个虚拟的格子,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个缩微的仓库。里面放着之前从其他交易中得来的几样东西——一个空了的月光瓶子,半截生锈的锁,一枚来历不明的铜钱,一个柚木盒子,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是七根白色的棉线。在这些东西的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格子。格子里,一个巴掌大小、用象牙雕刻而成的精美小象,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不是躺着,是站着,四只脚稳稳地站在虚拟格子的底面上,像是一头真正的小象,在等着它的主人把它带走。
这只小象雕工极为细腻,象鼻高高扬起,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喷水。两只耳朵像两把扇子,薄薄的,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在光线下能看到那些花纹的走向。象背上披着一块小小的锦缎,锦缎是深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泰式图案,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又像火焰。双目用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着的星星。整只小象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格子里走出来,甩甩鼻子,摇摇尾巴,然后慢悠悠地在收银台上走一圈。
陈默将其取出,放在了收银台上。入手温润,不是那种玉石的冰凉,也不是那种金属的沉重,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像是被人的手抚摸了很多年、摸出了一层薄薄的包浆的那种温润。象牙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象牙里面发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檀木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远的、像是从很久以前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
他尝试着注入一丝微弱的能量。不是法力,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一种修行者才会有的特殊能量。而是他作为这家便利店的店长,与这家店、与这个系统、与这片土地绑定在一起之后,自然而然拥有的一种力量。那力量不大,不强,不显眼,但它存在。它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连接着小象,连接着象牙里的某种东西,连接着那个几千公里之外的、炎热潮湿的国度。
小象的红宝石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亮不是反射,不是灯光,而是它自己发出的光。红得像血,又像火,又像两颗小小的、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第一次睁开眼睛。它发出了一道柔和的光芒,投射在陈默面前的空气中。那光芒不是直射的,是散射的,像一盏被蒙了纱的灯,光不刺眼,但很均匀,很柔和,像是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雾,在空气里缓缓铺开。
光芒交织,形成了一个三维立体的、如同全息投影般的交互界面。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像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悬浮在空中的电脑屏幕。界面是半透明的,底色是深蓝色,上面有一行一行白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字。界面的顶端,是一行用泰文和中文书写的标题,泰文在上,中文在下,字体是那种古老的、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体,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很深。
【暹罗非凡之物与灵异之地·初级图鉴(万象社内部版)】
暹罗。那是泰国的旧称。万象社。那是阿赞努所在的流派的名字。内部版。这三个字意味着,这份资料不是对外公开的,不是随便哪个法师都能拿到的,而是他们流派内部使用的、代代相传的、只有核心成员才能查阅的知识库。阿赞努把它交给了陈默,不是借,是给。不是租,是送。不是交易,是诚意。
正文被清晰地分为了三个大类,每一类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灵体篇是红色的,器物篇是金色的,禁地篇是黑色的。三个大类下面还有若干小类,灵体篇分为“怨灵”、“善灵”、“自然灵”、“降头术之灵”等等。器物篇分为“圣物”、“法器”、“诅咒之物”、“传说之物”等等。禁地篇分为“鬼宅”、“凶地”、“禁山”、“禁区”等等。每一个小类下面,又有若干条目,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本被压缩成了全息投影的百科全书。
陈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感兴趣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好开心”的笑,不是“赚到了”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的那种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这份礼物,比他想象的还要厚重。他以为阿赞努会给一份简单的、手写的、大概几十页的资料,列几个他听说过的、有名的鬼魂和法器,写上几句“这个很厉害”“那个别碰”。但这不是。这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的、经过多年整理和更新的、内部使用的知识库。里面有文字,有图片,有地图,有注解,有“阿赞努按”——那是阿赞努自己加的备注,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语气谦逊,像是一个学生在给老师交作业。这不是简单的资料,而是一个泰国法术流派的内部知识库!是他师父传给他、他准备传给徒弟、现在拿出来交给陈默的、压箱底的东西。陈默不知道这份资料对阿赞努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份重量。不是纸张的重量,是心血的重量,是信任的重量,是“我把命交给你了”的重量。
他首先点开了灵体篇。一行行图文并茂的资料在空中展开,如同科幻电影中的场景。不是平面的文字,是立体的图像。每一个条目都有一张图片,不是照片,是手绘的素描,线条精细,明暗分明,像是用极细的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图片下方是文字描述,有泰文,有中文,有英文,三种语言并列,方便对照。描述的内容很详细,不是“这是一个鬼”的那种简单,而是“她是怎么死的,她住在哪里,她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她有什么能力,她怕什么”的那种详细。
【名称:mae
nak(鬼妻娜娜)】
【类型:地缚灵守护灵】
【危险等级:极高(针对负心者)低(针对普通人)】
【描述:因难产而死的孕妇之灵,对爱情极为忠贞,执念极深。传闻其灵体盘踞于曼谷的特定寺庙中,有求必应,但也极其痛恨背叛感情之人。她会出现在负心者的梦中,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恐怖的话,然后让他在睡梦中死去。她不会伤害真心爱着别人的人,但她无法忍受谎言和背叛。】
【备注: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许下你做不到的誓言。她记得每一个字,她会等你一辈子,等到你忘记的那一天,然后来找你。不是因为她恨你,是因为她爱你。爱比恨更可怕。】
陈默看着那张素描,那是一个穿着泰国传统服饰的女人,长发披肩,面容温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娃娃。他的手在素描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下一个条目。
【名称:krasue(飞头降)】
【类型:诅咒生物活尸】
【危险等级:中等】
【描述:通常由修炼邪术的女性所化。白天与常人无异,夜晚头颅会带着内脏与躯体分离,四处寻找血食,尤其喜食孕妇胎儿或家畜。她的头在空中飞行时会发出一种细微的、嗡嗡的声音,像是蜜蜂,又像是风吹过电线。内脏拖在头下面,像一串湿漉漉的、还在蠕动的葡萄。她不会说话,但会笑。那笑声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到的人会毛骨悚然。】
【备注:其克星是带刺的植物,如仙人掌、荆棘等。若在它外出时找到它的身体并将其藏匿或摧毁,可令其无法回归而死。但注意,她的身体通常被藏在极其隐蔽的地方,而且会有其他邪物守护。不要轻易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