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记得沈听雨喜欢的食物:蜂蜜柠檬糖,双皮奶要多加红豆,奶茶三分糖去冰。每当江未吃到这些味道,胃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不是愉悦,是排斥。轻微的痉挛,像身体在说“这不是你的,别碰”。
它也记得沈听雨离开那天的早餐:便利店饭团,金枪鱼口味。江未当时没胃口,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沈听雨自然地接过去吃了,说“别浪费”。
现在江未看到金枪鱼饭团就会反胃。
最诡异的是味觉混淆。第六年某天,她吃草莓蛋糕,舌尖尝到的却是薄荷糖的味道——沈听雨常吃的那种,绿色包装,糖纸会折成小星星。
她冲进洗手间呕吐,吐完盯着洗手池里粉色的残渣,忽然想起沈听雨说过:“味觉记忆是最持久的。说不定到八十岁,我还能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的炒饭有多咸。”
当时江未反驳:“我哪有把炒饭做咸?”
沈听雨笑:“有啊,高二那年,你在家给我做的。放了两次盐,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江未想起来了。那天父母不在,她第一次下厨,紧张到手抖。沈听雨却吃完了整盘,笑着说“咸点下饭”。
现在她的味觉系统在代替沈听雨记住那些瞬间。
用反胃的方式。
第七年,她开始象征性进食。不是享受食物,是完成生存任务。她会把饭分成小份,数着口数吃:早餐十五口,午餐三十口,晚餐二十口。每口咀嚼二十下,不多不少。
同学说她活得像个机器人。她笑笑,不说话。
只有一次破例。第八年生日,她独自去了一家甜品店,点了双皮奶。当那份撒满红豆的甜品端上来时,她的手开始抖。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胃剧烈抽搐。她冲进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吐得眼泪都出来。
吐完她漱口,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渍。
她慢慢擦掉,然后笑了。
“沈听雨,”她对着镜子说,“你看,我连替你记住甜味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她在疼痛记录里加了一条:
2014-2022味觉系统改造工程
进度:已完成
结果:成功将“沈听雨的喜好”编码为“江未的过敏原”
备注:身体比心聪明。心还在等,身体已经学会拒绝了。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把“聪明”划掉,改成“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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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头发的年轮
江未的头发在第九年成了她疾病的编年史。
最初那几年,她还会定期修剪,保持沈听雨喜欢的长度——齐肩,发尾微微内扣,额前有几缕碎发,“像暮春的野草,有不肯驯服的少年气”。
沈听雨常玩她的头发,编小辫子,或者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廓时会有细微的痒,江未会缩脖子,沈听雨就笑:“这么敏感?”
现在没人碰她的头发了。她任由它长,长到颈后,长到肩膀,长到开始打结。早晨她用沾湿的手指随便梳两下,梳不开就放弃,任由那些结像时间的瘤,长在发丝间。
发质也变了。从柔软顺滑变得干枯毛躁,像野地里的荒草,被风雨反复鞭打后失去了水分和光泽。尤其额前那几缕,总是翘着,无论怎么压都压不平。
像她的人生。
她偶尔会剪下一小束,收进那个铁皮盒子。和薄荷糖纸、电影票根、褪色的幸运星放在一起。头发按年份排列,从2014到2023,一共九束,颜色逐渐从乌黑变成枯黄。
第十束的位置空着,等2024。
剪头发时她会做记录:
2017年春长度15cm发尾分叉率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