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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与酒痕(第2页)

只有一种酒她始终不碰:蜂蜜柠檬水味的预调酒。便利店冰柜里五块五一罐,包装上是明亮的黄色。沈听雨以前最爱喝这个,说像夏天的味道。

江未每次路过冰柜都会停顿,看着那片黄色,然后选择旁边的纯净水。

她把对一种味道的拒绝,变成了仪式。

但仪式总有被打破的时候。第十年春天,酒店接了个大单,某公司年终晚宴。江未被指定服务主桌,因为“话少,手稳,长得干净”。

其实手不稳。那天从早晨就开始下雨,手腕从钝痛升级为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沿着骨缝往里塞。她吞了双倍止痛药,用弹性绷带把右手腕缠成木乃伊,再套上制服袖子。

晚宴开始很顺利。她倒酒,换骨碟,微笑,沉默。直到主宾——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手指戴三枚戒指——忽然问:“你手腕受伤了?”

江未低头:“旧伤,不碍事。”

女人示意她伸手。她犹豫,伸出左手。

女人捏着她的手腕,指甲上的钻戒硌着皮肤。“学过画画?”她问,指尖摩挲那道疤,“这是长期握笔才会有的茧。”

江未心里一紧。

“我女儿以前也画画。”女人松开手,眼神飘向远处,“后来手坏了,改学金融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她说画画太疼了,每幅画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江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女人眼角细密的皱纹,忽然想起沈听雨的母亲——那个十年前在黑色轿车里,用冰冷目光打量她的女人。

酒过三巡,女人有些醉了。她拉住江未,非要和她喝一杯。“敬艺术,”她举杯,“敬所有半途而废的梦想。”

江未举杯。杯中是她平时绝不碰的蜂蜜柠檬味预调酒——女人点名要的,说女儿以前爱喝。

液体入喉的瞬间,她差点吐出来。

不是难喝,是太熟悉了。那种甜腻中带酸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记忆里某个生锈的锁。她看见十六岁的沈听雨坐在学校天台,晃着腿喝同一款饮料,嘴角沾着泡沫,说:“江未,以后我们开个画室,卖画养不活自己就卖这个,肯定火。”

泡沫是金色的,在夕阳里像碎钻。

现在泡沫在胃里翻搅。江未冲进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那股顽固的甜腻味。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额前荒草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惨白的脸上。她打开水龙头,拼命漱口,但味道卡在舌根,像某种烙印。

她终于明白了:沈听雨不是离开了。

她是把自己拆解成无数碎片——一种味道,一种颜色,一种触感——然后把这些碎片埋进江未生命的每个缝隙。

从此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吸入她的遗骸。

那天晚上她提前下班,没回出租屋,去了外滩。雨还在下,黄浦江对岸的霓虹在水汽里晕成模糊的光斑。她靠在栏杆上,左手腕那道疤在雨里泛着水光。

她忽然想起第九年做的一个梦。梦里沈听雨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短发,白衬衫,站在画室窗前对她笑。她说:“江未,我回来了。”

江未在梦里问:“你还会走吗?”

沈听雨没回答,只是笑。笑着笑着,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像融化的蜡。最后只剩下一件白衬衫,轻飘飘落在地上。

江未醒来时是凌晨三点,雨敲着窗户。她摸到手机,屏幕停在沈听雨的社交主页——最新动态是一张在纽约MOMA的照片,她和一群金发碧眼的人站在一起,手里举着香槟,笑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

点赞数:347。评论里有人用英文问:“旁边那位是你男友吗?”

沈听雨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江未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十分钟,然后起身,把那罐珍藏的蜂蜜柠檬预调酒从冰箱深处拿出来,打开,倒进水池。

金色液体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像一场微型葬礼。

“敬艺术,”她对着空罐说,“敬所有半途而废的梦想。”

“敬你,沈听雨——敬你活成了我想象不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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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疼痛转移公式

第十年夏天,江未发明了一套完整的疼痛管理系统。

1。天气预报监控:手机里装三个天气APP,精准预测降雨概率。70%以上就提前吃止痛药,缠绷带,在制服袖子里贴发热贴。

2。酒精计量法:被劝酒时,白酒一小口抵三杯红酒,啤酒不计入疼痛缓解系数——因为度数太低,只能麻痹舌头,麻痹不了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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