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幻听应对策略:年度幻听(9月7日)无法避免,只能硬扛。日常幻听出现时,立刻做重复性动作——擦杯子、折餐巾、数包厢墙纸上的花纹。用物理节奏覆盖精神噪音。
4。蓝色脱敏训练:每天强迫自己看一样蓝色物品三十秒。从天空(最难,会想起“雨后天晴”的比喻)到同事的蓝色发绳(较易,只是蓝色)。目标是让蓝色回归为一种波长,而不是沈听雨的代称。
系统运行得不错。她成了酒店最可靠的员工之一:从不请假,从不抱怨,从不和客人发生冲突。领班夸她“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
只有她自己知道,精准是靠多少止痛药和绷带换来的。
卫生间最里侧的隔间成了她的急救站。柜子里藏着止痛药、绷带、冰袋,还有一小瓶沈听雨以前用的那种薄荷精油——闻一下能缓解恶心。她每天要在里面呆三四次:换药,吞药,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微笑也有公式:嘴角上扬3毫米,眼角微弯,露六颗牙齿。不能多,多了像谄媚;不能少,少了像敷衍。
她练到肌肉记忆。有天做梦都在笑,醒来脸颊酸疼。
七月最热的那天,酒店承办了一场婚礼。新娘是美院毕业的,坚持要在宴会厅挂自己的画。江未被派去帮忙布置,看见那些画时,她愣住了。
画风很像她二十岁时的风格——灰蓝色调,大量留白,主题都是“未完成”:未完成的拥抱,未完成的对话,未完成的日落。
新娘穿着婚纱过来检查,看见江未盯着画,笑着问:“喜欢吗?”
江未点头,嗓子发紧:“画得……很好。”
“可惜不能继续画了。”新娘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婚后要帮丈夫打理公司,还要带孩子。画画太奢侈了。”
她说“奢侈”时眼神黯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得摇晃。
婚礼开始后,江未站在宴会厅角落。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红毯,头纱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新郎在尽头等她,眼圈发红。
司仪问:“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你都愿意吗?”
“我愿意。”
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江未忽然想起沈听雨十八岁那年,在画室窗边半开玩笑的话:“江未,要是三十岁我们都没结婚,就在一起吧。”
她说这话时正在削铅笔,木屑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像金色的雪。江未当时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没听清:“什么?”
沈听雨笑了,没重复。
现在江未三十岁了。
沈听雨在纽约。
她们之间隔着十二年,隔着太平洋,隔着三千七百六十二天没说出口的话。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新郎新娘挨桌敬,笑声,祝福声,酒杯碰撞声。江未端着托盘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添酒。
到某桌时,一个喝醉的客人忽然拉住她:“服务员,你也喝一杯!”
江未微笑拒绝:“工作时间不能喝。”
“不给面子是不是?”客人站起来,手搭上她的肩,酒气喷在她脸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新娘皱眉想说什么,新郎先一步上前,温和但坚定地拉开客人的手:“王总,她是我请的员工,不是陪酒的。”
客人悻悻坐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新郎转身对江未低声说:“去休息一下。”
江未点头,退到走廊。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于自己刚才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计算“如果推开会不会被投诉”。
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权衡利弊,忍气吞声,把尊严折成小块,存在每个月的工资条里。
消防通道里,她蹲在楼梯上,头埋进膝盖。手腕的疼痛和胃里的恶心一起涌上来,像涨潮。
她没哭。眼泪在第九年就流干了。现在身体里只有两种液体:酒精,和止痛药化开的苦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工资到账,税后六千四。扣掉房租、药费、生活费,还剩八百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她卖掉第一幅画,拿到一千块。她给沈听雨的旧号码发短信:“我能养活自己了。”虽然明知不会有回复。
现在她能养活自己了,用另一种方式。
代价是把那个会画画的江未,活埋在了六千四一个月的工资单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