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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与酒痕(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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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双向的标本瓶

江未不知道的是,在她数工资、吞药片、练习微笑的同时,沈听雨的公寓里有一个房间从不让人进。

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贴满照片——全是江未。但不是偷拍,是公开影像的切片:

·美院毕业展上,江未站在自己的画前,侧脸被灯光镀成金色。照片角落用红笔标注:“瘦了,锁骨比以前明显。”

·某个艺术杂志的采访配图,江未在画室,手里拿着铅笔,手腕上戴着灰色护腕。标注:“护腕换成了灰色。她以前只用蓝色。”

·甚至有一张便利店监控的截图——江未站在冰柜前,盯着蜂蜜柠檬预调酒,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伸出去。标注:“第47次拒绝。她记得。”

照片按时间线排列,从2014到2024,像一场缓慢的凋零。每张照片下面都有笔记,沈听雨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癫狂:

·2016年:“她在画《灰蓝之间》。蓝色占比37%,灰色63%。她在褪色。”

·2019年:“手腕X光片显示陈旧性损伤。是我的错。那天雨很大,我应该留下。”

·2022年:“转行酒店。手坏了?还是心坏了?”

·2023年:“今天她吐在消防通道。跟拍的私家侦探说,她蹲在那里十五分钟没动。我在伦敦的公寓里,对着这张照片,也蹲了十五分钟。”

沈听雨的精神状态是一条缓慢崩断的弦。

表面看,她是成功的:常春藤硕士,顶尖画廊策展人,纽约艺术圈的新星。追求者能从曼哈顿排到布鲁克林,男男女女,送花送酒送展览机会。

她全部拒绝。理由永远不变:“我有爱人,在等我回去。”

没人见过那个“爱人”。同事猜测是青梅竹马,朋友怀疑是虚构人物,心理医生委婉提醒:“长期的单方面情感投入,可能是一种防御机制。”

沈听雨没解释。她只是每周去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保持完美社交形象。然后回家,锁上门,走进那个房间,对着满墙的江未说话。

“今天纽约下雨了。你手腕疼吗?”

“我买了新的止痛贴,比以前的薄,但发热效果好。寄不到你手里,只能放在这个盒子里。”

“江未,我梦到你剪短发了。醒来查新闻,你真的剪了。”

她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摩挲左手腕——那里也有一道疤,和她记录中江未的伤在同一个位置。不是自残,是某次布展时被划伤,她故意没好好处理,留了疤。

“这样我们就一样了。”她对空气说,嘴角带着病态的笑。

最扭曲的一次,是她策展的一个当代艺术展,主题叫“缺席的在场”。艺术家用全息投影、气味装置、触感材料,模拟“一个不存在之人的存在感”。

开幕晚宴上,记者问她灵感来源。沈听雨穿着黑色露背礼服,背上的骨节像即将破茧的蝶翅。她微笑着答:“来自我生命中一个……永远在场又永远缺席的人。”

晚宴后她喝醉了,回到公寓,打开那个房间,对着江未2023年的照片哭了。

照片里江未在酒店走廊,端着托盘,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嘴角是公式化的微笑。但沈听雨能看见她眼底的疲惫——那种疲惫她太熟悉了,镜子里的自己也有。

“我回来了,”她跪在照片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江未,我快回来了。你再等等我……再等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等一个原谅?等一个重逢?还是等一场同归于尽的燃烧?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十年里,她把江未活成了自己体内的一个器官——不致命,但摘除就会死。而江未那边,她大概已经成功摘除了自己,像摘除一颗发炎的智齿。

“可是江未,”她对着照片呢喃,“智齿留下的空洞,吃饭时会漏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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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荒草逢雨

第十年秋天,江未的头发终于长到了可以扎起来的长度。

她用一根黑色橡皮筋,在脑后束成一个小小的揪。碎发还是很多,尤其额前那几缕,永远不服帖,像她的人生。

手腕的伤入了秋反而好转些。医生说可能是身体习惯了,也可能是疼痛阈值提高了。江未觉得是后者——人什么都能习惯,包括疼。

酒店给她升了职,从小服务员变成领班。工资涨到八千,有了医保,止痛药能报销一部分。她搬出那个十五平米的单间,租了个一室户,有窗户,窗外是棵梧桐树。

搬家那天,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蒙尘的画架。《未完成的太阳》还在,画布边缘已经翘起,颜料龟裂成地图般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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