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共同疼痛。第174号展品。收藏者:江未、沈听雨。”
沈听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江未,”她哽咽,“这十年……你就这样过?”
“嗯。”江未看着那些画,表情平静,“画画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所以就用画画,来记录不会画画就无法承受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的,这叫艺术治疗。”
沈听雨摇头。这不是治疗,这是凌迟——用最擅长的方式,一刀刀割开自己的伤口,然后仔细描摹每一道裂痕的走向。
“为什么要给我看?”她问。
江未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房间里光线渐暗,画纸上的线条渐渐模糊。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们要重新开始……你需要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不是听我说,是看。”
她转头看着沈听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像两盏将熄的灯。
“语言会撒谎。记忆会美化。但画不会。”
“画里的每一笔颤抖,每一处涂抹,每一道用力过猛划破纸的痕迹……都是真的。”
“沈听雨,这就是我的十年。三百六十五页疼痛,没有一页是假的。”
沈听雨看着她,看着这个把十年疼痛装订成册、现在亲手递给她的人。她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像被那些画纸包裹、挤压、窒息。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覆在江未的手上。
江未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可以翻回去吗?”沈听雨问,“从第一页开始,再看一遍。”
江未点头。
于是她们坐在飘窗上,从黄昏坐到天黑。沈听雨一页页重新翻看,这次看得更慢,更仔细。她问江未每一幅画的细节:那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选这个角度,画的时候手腕疼不疼,画完哭了没有。
江未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沈听雨听出了平静底下的暗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夜晚,那些忍住的眼泪,那些对着画纸自言自语“沈听雨,今天我又疼了”的时刻。
最后一页再次翻完时,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漏进来,给一切蒙上模糊的光晕。
沈听雨合上素描本,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圣物。
“江未,”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可以……拥抱你吗?”
黑暗中,她听见江未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不是作为补偿,”沈听雨继续说,“不是作为安慰,只是……看完这些画,我很想拥抱画这些画的人。很想告诉她,她有多勇敢,多坚强,多……让我心疼。”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沈听雨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准备收回请求时,她感到一个温热的、颤抖的身体靠了过来。
很轻的接触。先是肩膀碰到肩膀,然后是手臂挨着手臂。江未的身体很僵硬,像不习惯这种亲密。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像受惊的小动物。
但她在靠近。一点一点,缓慢地,把自己挪进沈听雨的怀抱范围。
沈听雨没有动。她等着,等江未自己完成这个动作。等她终于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等她终于放松紧绷的背脊,等她终于发出很轻的、像叹息般的一声:“……嗯。”
然后沈听雨才抬起手臂,很轻地、很小心地,环住江未的肩膀。
她抱得很松,随时可以挣脱的那种松。她的下巴轻轻搁在江未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颜料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江未的身体在抖。细密的颤抖,从肩膀传到背脊,传到沈听雨环着她的手臂上。她没有哭,但呼吸很乱,像在拼命压抑什么。
“可以吗?”沈听雨轻声问,“这个力度?”
江未点头,额头在她肩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