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东北大旱。太阳像个火盆似的扣在头顶,把辽西走廊这片黑土地烤得裂出一道道口子,庄稼苗刚冒头就蔫了,连老河套里的水洼子都见了底。柳条边外的靠山屯,几十户庄稼人眼瞅着地里的苞米秆子枯成柴火,牲口圈里的骡马瘦得只剩骨架,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抽一口叹一声,连骂老天爷的力气都没有了。屯子里的老人说,这事儿邪性。往年春起好歹能下场透雨,今年过了端午都四十来天没见一滴水星子,井水一天比一天浑,舀上来的水泛着一股铁锈味儿。屯东头的赵大喇叭站井沿上扯着嗓子吆喝:“再不下雨,人畜都得渴死喽!”几个老人一合计,说是龙王爷在打盹,得把它请醒了。于是抬着供桌,摆上猪头、馒头,又凑钱买了几挂鞭炮,在干涸的老河套边又唱又跳,闹腾了整整一天。太阳照旧毒辣,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屯子里的王大仙是个跳神的,供了一辈子胡黄二仙,眼瞅着这场旱灾,心里也犯嘀咕。他焚上香,请来胡三太爷问事。胡三太爷附了他的身,借他的嘴说:“不是不下雨,是管这片的天上的雨簿子上头,把咱这一方给漏了。今年的雨数不够,上头没人提,下头谁也不敢乱动。”王大仙问怎么解法,胡三太爷说:“得请人把雨云从别处拉过来。”“谁有这个本事?”王大仙问。胡三太爷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老罗。”一、醉汉的债屯子南头住着一个姓罗的,叫罗大斗,原是山东济南府济阳县的人,十几年前跟着闯关东的人潮到了关外,在靠山屯落了脚。这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长得精瘦,眼珠子小得像两粒黄豆,平时寡言少语的,唯独见了酒就不一样了——能喝能吹,喝多了敢坐到屯长老李头家的桌子上,自称“罗天师”,说他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当年在山东老家连知州大人都不敢小瞧他。屯子里的人起初还当他有真本事,后来见他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地里的活计全靠他那哑巴媳妇一人操持,便都把他当个笑话。有一回他在屯长家喝大了,站在炕上又吹起求雨的牛皮来,屯长一怒之下,叫两个后生把他从炕上拽下来,拿扁担照屁股上狠狠抽了三下,轰出了门。罗大斗挨了打,酒醒了一半,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烟,哑巴媳妇端了碗凉水出来,他也不接,只是望着天上那轮毒日头发呆。他媳妇是个哑巴,脸盘子周正,身板却单薄得很,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岁的。屯里人背后议论,说老罗身上有邪事,每回他逞能做什么法术,他媳妇必定生一场大病,轻则高烧不退,重则卧床不起。这话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不过有回屯子东边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偏巧那天老罗喝醉了念叨什么咒语,第二天他媳妇就咳了血,这事儿屯里不少人亲眼见了。所以这回王大仙说“得请老罗”,屯长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但旱情不等人。地里的裂缝能伸进拳头,老井的水眼看就要见底,屯里几个老人跪到屯长跟前,说:“都到这份儿上了,管他是真是假,试试吧。”屯长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旱烟,天快亮的时候,到底起身去了罗家。二、北山上的动静罗大斗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把缺了口的镰刀削木头,脚底下趴着一条瘦狗,见他来,眼皮都没抬。屯长站了半天,咳嗽两声,把事儿说了,末了掏出一坛子老白干,搁到罗大斗脚边。罗大斗瞅了一眼酒坛子,说:“求雨?拿酒换?”他笑起来,“老李头,你记不记得你拿扁担抽我的时候?”屯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说了句:“我跟你赔个不是。”罗大斗站起来,拎起酒坛子晃了晃,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说:“行,我干。不过老李头,我可跟你说好,这活干下来,我家里头要出事。”屯长不懂他的意思,只当他是摆架子,满口答应:“出了事算我的!”罗大斗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哑巴媳妇坐在炕沿上,眼神里头有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出声音。罗大斗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欠人家的,早晚得还。”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哑巴媳妇却听懂了,眼泪就下来了。罗大斗让屯长准备几样东西:一,关掉屯子南边的大门,打开北边的;二,找八个属龙的小子来听差;三,搓一根绳子,五十二丈长,一寸不能多,一寸不能少。屯长照着办了。他派人砍了一棵老柞树,把树皮剥了,搓成麻绳,一寸一寸地量,足足五十二丈。八个属龙的小子也好找,屯子里年轻后生多的是,属龙的随便挑——不过罗大斗要的是没出过远门、没沾过血腥的纯阳童男子,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七个,还差一个。这时候王大仙领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来了,说这孩子叫二宝,是他外甥,今年十岁,属龙,父母双亡,寄养在他家。二宝是个哑巴,跟罗大斗的媳妇一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罗大斗看了看那孩子,问王大仙:“你确定要让他上?”王大仙说:“差一个人,龙数不齐,云就拉不动。”罗大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神仙路罗大斗带着八个童子,在屯北边一块打麦场上搭了个土台子,当作法坛。他叫八个孩子斋戒三天,不沾荤腥,不近女色,每天只喝清水、吃苞米面饼子。他自己也跟着吃素,滴酒不沾,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斋戒的第三天夜里,二宝偷偷爬起来,溜到罗大斗住的窝棚外边。他虽说不出话,耳朵却比谁都尖。他听见窝棚里有说话声,不像是一个人自说自话,倒像是两个人在交谈——一个声音是罗大斗的,另一个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二宝扒着窝棚缝往里瞅,昏暗的油灯下,他看见罗大斗坐在地上,面前盘着一条大蛇,足有碗口粗,黑褐色的鳞片上泛着幽幽的光。那蛇昂着头,竟然在跟罗大斗说话。二宝吓得腿都软了,想跑,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他听见那大蛇说:“罗大斗,你还记得你欠我什么不?”罗大斗说:“记得。”大蛇说:“当年你从山东逃到关外来,要不是我帮你引路,你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你答应过我什么?”罗大斗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答应你,有朝一日,替你挡一回雷。”大蛇说:“我这回走蛟入海,头顶上有三记雷劫。你明天求雨,替我扛一记,咱俩的账就算清了。”罗大斗说:“行。不过我要是扛不住,我媳妇……”大蛇打断他:“你媳妇那身子骨,早被你的术法耗空了。你每求一回雨,阴间的账簿上就记你一笔,折的是你家人的阳寿。这回你要是扛不住,她怕是要跟你一起走。”罗大斗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他说:“那就一块儿走吧。”大蛇又说:“你明天用的那根绳子,是我修的‘神仙路’。绳子扔上去,天上有接应的人——不是人,是当年被玉帝贬下来守云门的仙官。那仙官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拽住绳头。底下那八个属龙的小子,是在借龙气拉云。天上拉,地下扯,才能把别处的雨云挪到这片天上来。”二宝听到这里,浑身止不住地哆嗦。他看见那条大蛇忽然转过头来,两只眼睛像两盏幽绿的灯笼,直直地盯着窝棚的缝隙——盯着他。大蛇吐了吐信子,说:“你这外甥耳朵不错。”罗大斗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对二宝招了招手。二宝硬着头皮推开窝棚的门,腿抖得像筛糠。罗大斗把他拉进来,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给那条大蛇磕了三个头。罗大斗说:“二宝,你听好了。明天拉绳的时候,不管天上下什么,地下冒什么,你只管用力拉,不要回头看,不要松手。你松了手,云就散了,雨就没了,这一屯子的人都得饿死。”二宝使劲点头,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条大蛇缓缓地伏下身子,像一截粗黑的麻绳,慢慢从窝棚的地缝里钻了下去。临消失前,它的声音又飘上来:“罗大斗,记住,你欠我一记雷。”四、云端之上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八个童子就跟着罗大斗登上了法坛。屯子里的人全来了,黑压压站了一大片,连邻屯的都赶过来瞧热闹。屯长拎着一面铜锣,在法坛底下敲了三下,意思是“开始”。罗大斗换了一身青布衣裳,右手拿一把鸡毛扇子,左手捏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念珠,盘腿坐在法坛中央,闭上眼开始念咒。他念的咒不像是人话,呜呜咽咽的,像风声,像雨声,又像老太太半夜哭坟。八个童子分列两边,每人手里攥着一截绳子。从卯时念到巳时,足足两个时辰。太阳照样毒辣,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底下有人开始嘀咕:“又在这装神弄鬼。”屯长回头瞪了一眼,那人赶紧闭嘴。到了午时,忽然间,东边的天尽头涌起一大片云,厚墩墩的,黑压压的,像一堆堆发霉的棉絮,从天边往这边推过来。屯子里的人全愣住了,有人“扑通”就跪下了。罗大斗睁开眼,把手里那串念珠往空中一抛,五十二丈长的绳子跟着抖起来。他把绳子的一头使劲往天上一扔,那绳子竟笔直地竖了上去,像是天上有人伸手接住了,悬在半空中,不往下掉。罗大斗把绳子一股一股往上送,等整根绳子都竖起来,一头隐入云中,另一头还攥在八个童子手里。他猛地回头,喊了一声:“拉!快拉!”八个童子一齐使劲,身子往后仰,脚底板在土台子上蹬出深坑。那绳子沉得吓人,像是另一头拴着一座山。七个属龙的后生膀子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一条条暴出来,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最小的二宝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嘎嘣响,手上的皮被绳子磨破了,血顺着绳股往下淌,他愣是没松手。,!天上的云开始动。云在西边,八个童子往东边拉;云在南边,他们往北边扯。那根绳子像牵牛鼻子似的,把整片雨云从北边拖了过来。底下的人看呆了,连咳嗽都不敢咳嗽一声。屯长跪在法坛底下,手里的铜锣掉在地上都忘了捡。他看见罗大斗头顶的天空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不是鸟,不是云,像是一条极长极粗的黑影,在云层里蜿蜒游动。那黑影每翻一个身,天上就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王大仙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他供了一辈子胡黄二仙,跟那些仙家打交道也算半个门里人,可眼前这场面,他从没见过。他暗暗念动咒语,请胡三太爷来看一眼。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别乱动。那绳子是仙官接住的,云是被龙气拽过来的。罗大斗身后头站着一条蛟——修行几百年的老蛟,正要借着这场雨走蛟入海。”王大仙问:“那罗大斗呢?”胡三太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替那条蛟扛雷的。”五、蛟与雷雨云终于被拉到了靠山屯的上空。罗大斗仰头看了一眼,对八个童子喊:“再加把劲!拉住!”八个童子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二宝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手掌上的皮全被绳子磨掉,露出红嫩嫩的肉来,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记着罗大斗的话——不要松手。就在这时候,天上起了变化。那道在云层里游动的黑影忽然发出一声长吟——不是雷声,是活的,是某种巨大生物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紧接着,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二宝看见一条极长极粗的黑色巨物从云中探出头来,头上没有角,嘴边长着两条长须,浑身覆着黑亮的鳞甲,一双眼睛像两团磷火。那不是龙,是蛟。底下的老百姓炸了锅,有人吓得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大仙喊道:“都别乱!跪下!把路让开!”那条蛟在云中翻腾,身子一截一截地露出来,足有二三十丈长。它的尾巴扫过云层,云就被搅成漩涡;它的头往北一探,北边的天就亮了一下;它往南一摆,南边的云就涌过来。它在借云行路,借着罗大斗拉过来的雨云,一路往东去——往大海的方向去。这就是“走蛟”。但走蛟不是那么好走的。上天有规矩,蛇修五百年化蛟,蛟修千年化龙,每到一个关口,就要挨一记雷劫。扛过去,继续修;扛不过去,就劈成焦炭,几百年的道行一朝散尽。这条老蛟修了少说七八百年,早该化龙入海了,可就差这最后几记雷劫。第一记雷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耳朵都嗡了一下。一道紫白色的闪电从九天之上直劈下来,像一把利剑,照着蛟头就砍。蛟把头一偏,雷劈在它的脊背上,炸出一团火光,鳞片崩飞了好几片,带着焦臭味的黑烟冒起来。蛟疼得浑身一颤,尾巴甩过来,差点把云层打散。底下的八个童子只觉得手里的绳子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拽了一把。五个大点的后生脚下打了滑,二宝整个人被拖出去一尺多,鞋底磨穿了,光脚板在土台子上划出两道血印子。罗大斗大喝一声:“拉住!”他举起手里的鸡毛扇子,往头顶上一遮。第二记雷紧跟着劈下来,不偏不倚,正劈在那把扇子上。鸡毛扇子炸得粉碎,罗大斗浑身一抖,头发根根竖起来,脸上、手上全是焦黑的灼痕。他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哑巴媳妇在人群里看见这一幕,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往前冲了两步,被几个妇女死死拉住。第二记雷被罗大斗挡了,蛟躲过一劫,继续往东走。第三记雷来得最凶。天顶上裂开一个窟窿,雷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整片天空都白了。蛟知道这记雷躲不过去,把头一昂,迎着雷冲了上去。罗大斗没有扇子了。他徒手举起双臂,往头顶上一架。雷劈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被雷光吞了,身上的青布衣裳瞬间烧成了灰,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往外冒着青烟。他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硬生生把那记雷扛了下来。蛟发出一声长吟,趁着这一瞬间的空当,身子一摆,裹着满天的雨云,往东方翻滚而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罗大斗站在法坛上,浑身焦黑,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树。他用最后的力气,对八个童子说:“放绳。”六、雨绳子松开的瞬间,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干裂的黑土地上,溅起一片泥浆。老百姓仰着脸,张着嘴,任雨水灌进喉咙里。有人跪在泥水里哭,有人疯了一样在地里跑,孩子们光着脚在雨里蹦跳,老人们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雨水,往脸上抹,往嘴里送。靠山屯的老井,不到半个时辰就涨满了水。干涸了四十多天的老河套,重新听见了水流的声音。,!罗大斗被人从法坛上抬下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衣服烧光了,皮肤焦黑,嘴唇干裂,眼角往外渗着血水。哑巴媳妇扑到他身上,无声地哭,眼泪滴在他焦黑的胸口上,烫出一个个小坑。罗大斗睁开眼,看了看他媳妇,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二宝。二宝的手掌血肉模糊,十根指头没一根是完好的。罗大斗伸手摸了摸二宝的脑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他哑着嗓子说:“好小子,没松手。”他转过头,对他媳妇说:“咱不欠……任何人了。”话说完,手一松,就咽了气。屯子里的人给罗大斗办了丧事。没有棺材,用几块松木板子钉了一口薄皮匣子,埋在了老河套边上。出殡那天,全屯的人都去了,连邻屯的人也赶过来。王大仙穿上跳神的衣裳,绕着坟头跳了三圈,嘴里念着送魂的词。八个童子——七个大的,加上二宝——跪在坟前,磕了九个头。当天夜里,二宝发起了高烧,烧得说起了胡话。王大仙守在他床边,给他灌姜汤,用湿布擦身子。折腾到后半夜,二宝忽然坐起来,瞪着眼,嘴里发出一串声音——不是无意义的呓语,而是完整的话。他说:“我看见了。”王大仙问:“你看见什么了?”二宝说:“我看见罗叔站在云上,手里牵着那根绳子。他旁边站着那条大蛟,头上长出角来了。他们一块儿往东去了。”七、黄大仙的账本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黑土地喝足了水,松软得像发糕。天一放晴,庄稼人就扛着锄头下了地,补种的补种,追肥的追肥。到了秋天,苞米棒子长得比往年还粗,掰开一个,金灿灿的粒子挤得密密麻麻。靠山屯缓过来了。但罗大斗的事儿还没完。入秋后的一个黄昏,王大仙家的黄大仙突然显了灵。王大仙正坐在炕上搓苞米,忽然听见供桌上“啪嗒”一声响,抬头一看,供着的黄纸牌位自己翻了个个儿。紧接着,他眼一黑,身子就不由自主了。黄大仙借他的嘴,用尖细的嗓音说:“老罗的账,阎王爷那儿还没销干净。”王大仙缓过来之后,琢磨了半天,跑到罗大斗坟前烧了三炷香。香燃到一半,忽然全灭了。他又点上,又灭。第三次点上,香烧出了一道奇怪的弯——三缕青烟拧成一股,直直地往天上冲。王大仙明白了。他回到屯子里,跟屯长说:“老罗替他媳妇扛了一命,又替那条蛟扛了一记雷。阴司的簿子上,他欠的账清是清了,可他媳妇还挂着号。”屯长问:“怎么办?”王大仙说:“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在罗大斗坟前供一碗酒。他生前就好这口。”屯长照办了。全屯子的人凑钱买了一坛子高粱烧,摆到罗大斗坟前。从那以后,每个月逢初一十五,坟头上准保有人搁着一碗酒。这事儿传开之后,周边好几个屯子都知道了。往后哪年遇到旱情,就有人跑到罗大斗的坟前烧香磕头,求他老人家在天上再拉一回云。求完之后,老天爷下不下雨不知道,但来求的人都说,回去的时候总能看见北边的天头上飘过来几朵云,薄薄淡淡的,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牵着它走。王大仙的外甥二宝,病好了之后突然会说话了。不但会说话,还会唱,唱的词儿谁也没教过他。他唱的是:“天上的云彩地上的绳,属龙的小子拉得凶。蛟走东海雷三记,天师拿扇子往上撑。”屯里的人都说,这孩子被罗大斗点开了窍。但王大仙心里明白,这不是被点开了窍——是罗大斗把他欠的那条命,抵给了这孩子。二宝的哑巴病好了,罗大斗的媳妇却一天不如一天。罗大斗死后不到半年,哑巴媳妇也跟着走了。她走的那天晚上,二宝站在院子里,看见老河套那边亮起一盏灯,幽幽地往东飘,飘到天边就不见了。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家屋里供的牌位上,除了祖宗先人,又多了一位——罗天师。牌位跟前,永远搁着一碗酒。:()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