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在清朝光绪年间,河北沧州府下辖有个青石镇,镇子不大,却出了个富户,姓柳,人称柳半城。这柳家祖上三代经营皮货生意,积攒下万贯家财,光宅子就占了半条街。柳家当家的叫柳万春,五十出头的年纪,面阔口方,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柳万春膝下有一女,取名柳云娘,年方十七,生得花容月貌,又识文断字,是柳万春的掌上明珠。府里光是伺候云娘的丫鬟婆子,就有七八个之多。话说这柳家有一条镇宅之宝,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条风干发黄的筋状物,约莫一拃来长,粗细如小指,状如织络袋子,表面光溜溜的,两头泛着暗黄的色泽。这玩意儿看上去不起眼,搁在寻常人家怕是早当柴火烧了,可柳家却拿它当宝贝,用红绸子包着,锁在祠堂的暗格里。为啥?因为这玩意儿是狼筋,据《本草纲目》上记载,唐时便有这东西,“状如大蜗,两头光,带黄色”,专能测盗——谁偷了东西,一把火烧它,那贼人就会手脚发颤,百试百灵。这狼筋的来历,还得从柳万春他爹柳老太爷那辈说起。柳老太爷年轻时跑口外贩皮子,有一年在热河地界,大雪封山,困在一户老猎户家里。那猎户姓佟,祖上三代以打猎为生,家中供着“胡黄二仙”的牌位,早晚三炷香,逢年过节要好酒好肉供奉着。佟猎户说,他们那地界,狼多,人也信这些——保家仙是东北那边的说法,胡是狐狸,黄是黄鼠狼,供奉久了能保人平安、卜凶化吉。可有一条,供奉保家仙的人要多做积阴德的事,若是做下亏心事,轻则仙家离家出走不再保佑,重则遭仙家反噬,引来无妄之灾。佟猎户年轻时候干过一件缺德事:有一年冬天,他打了一只怀崽的母狼,不但取了狼皮,还抽了狼筋,拿去换酒钱。结果没出一个月,家里就出了事——先是鸡鸭莫名其妙地死,后来老婆夜夜做噩梦,梦见一只老狼蹲在炕头,拿眼睛瞪她。佟猎户慌了神,请了当地的出马仙来看。那出马仙是个老太太,供的是黄家大仙,上了身之后掐指一算,说:你这狼筋是从一头有修行的母狼身上抽的,那母狼本有百年道行,再过几年就能脱兽身、入仙道,被你一枪打死了,它的怨气全缠在这条狼筋上。你若把它卖了,怨气就跟着走;你若留着,迟早要遭殃。佟猎户吓得不轻,跪着问怎么化解。出马仙说:化解不了,这东西自带灵性,谁拿谁沾因果,只能托付给有福气的人家镇着,或者交给庙里封起来。恰巧柳老太爷困在佟家,两人聊得投机,佟猎户见柳老太爷面相福厚,又是个走南闯北、阳气旺盛的生意人,便把这狼筋送给了他,只交代一句:“这东西烧了能辨贼,但不能轻用,用一回,就惊动一回阴气。”柳老太爷半信半疑,收了狼筋,回到青石镇后,有一年家里丢了一只金镯子,他把全家的下人召集起来,拿狼筋烧了。果然,其中一个小丫鬟浑身发抖,当场瘫软在地,从袖口里滚出那只金镯子。柳老太爷这才信了佟猎户的话,从此把狼筋当传家宝供着,一代代传下来,到了柳万春手里。却说这一日,柳家出了桩事——云娘丢了一只金钗。那金钗可不是寻常物件,是柳万春去年专门请沧州城里最有名的银匠打的,钗头雕着一朵牡丹,花心嵌一粒红宝石,足足花了三十两银子。云娘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只有逢年过节走亲戚才舍得戴。那天傍晚,云娘从后花园赏花回来,一摸发髻,金钗没了。她在闺房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又让丫鬟们满院子找,连花园的水池子都捞了一遍,愣是没找着。柳万春一听这事,脸就沉下来了。三十两银子事小,但府里出了家贼事大。他把管家老周叫来,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柳家待了二十多年,做事稳妥,是柳万春最信得过的人。“老周,把府里所有下人,不管丫鬟婆子还是小厮护院,统统叫到前厅去。”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不到半个时辰,柳府上下四十七口下人全都聚到了前厅,黑压压站了一片。有伺候云娘的丫鬟春桃、秋菊、冬梅,有专管茶水的王婆子,有看门的老孙头,有护院的张大胆、李二楞,有厨房里烧火的赵大婶、采买的刘老四……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柳万春站在厅中央,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小姐的金钗丢了,就在今天下午。府里的规矩你们都知道——谁手脚不干净,我柳万春绝不轻饶。现在,把祠堂暗格里那条狼筋取来。”这话一出,底下登时炸了锅。“狼筋?是那条烧了能叫贼人发抖的狼筋?”“我听老辈人说过,那东西灵得很,谁偷了东西谁就得抖成筛糠!”“咱们又没偷,怕什么?烧就烧呗。”几个老仆脸上都露出敬畏的神色。王婆子曾在柳家做了三十多年,见过柳老太爷那回烧狼筋抓贼的场面,后来跟人说起时还心有余悸:“那小丫鬟抖得跟打摆子似的,脸都青了,后来被赶出了府,没两年就听说病死了。”这消息在府里传开后,下人们都把那狼筋当成了半神半鬼的物件,谁也不敢轻易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周把红绸包捧来,柳万春亲手打开,里面露出那条干巴巴的狼筋。他在厅堂中央摆了一只铜盆,点起炭火,等火烧旺了,把狼筋架在火上。一股奇特的气味弥漫开来。那味道说不上来是臭还是香,像是烧焦的皮毛混着某种草药的腥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慌,后脊梁发凉。柳万春自己都皱了皱眉头,退后一步。在场的下人们更是纷纷掩鼻,有人脸都白了。然而炭火烧了半炷香的工夫,四十七个人一个个看过去,全都神气平静,没有一个手脚发抖的。柳万春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走到春桃面前,春桃吓得直摇头,举起双手:“老爷,不是我,我手脚好好的!”他又走到秋菊面前,秋菊也把手伸出来,稳稳当当。一个个看过去,连平时胆子最小的冬梅都神色自若,只是被烟熏得直咳嗽。“怪了。”柳万春摸着下巴,“难道狼筋失灵了?还是金钗根本没被人偷?”就在这时候,角落里有人“咦”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是护院的张大胆,他伸手指着厅堂通往后院的那扇门——门上挂着一条蓝布门帘,此刻正不住地抖动,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抖动得毫无规律。柳万春心里咯噔一下,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门帘——金钗就挂在帘子上,钗头的牡丹花卡在布缝里,那颗红宝石被炭火的烟气一熏,反倒更亮了。云娘站在一旁,先是一愣,随即“啊”了一声,红着脸说道:“我想起来了!下午从花园回来时,在门帘底下钻了一下,想必是那时候被帘子勾住了。”满厅的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哄堂大笑。春桃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偷了呢!”老周也笑着说:“虚惊一场,虚惊一场。”众人嘻嘻哈哈地把金钗取下来,还给云娘,便各自散了。事情到这里,本该了结了。可当天晚上,柳府里发生了几件古怪的事,把这场虚惊一下子拖进了真正的阴森境地。先说云娘。她回到闺房后,把金钗重新插回妆奁里,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春桃给她拆发髻的时候,云娘无意中往铜镜里看了一眼,手里的簪子差点掉在地上——铜镜里,她的肩膀上竟然蹲着一只黄色的小动物,尖嘴细眼,通体黄毛,像是一只黄鼠狼,正拿两只前爪按着她的肩膀,嘴里还叼着一根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一条干筋。云娘“啊”的一声尖叫,猛地回头,肩膀上什么也没有。再看铜镜,那东西也不见了。春桃被吓了一跳,问小姐怎么了,云娘定了定神,说没什么,眼花了。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看得真真切切,那东西绝不是幻觉。春桃走后,云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子时,她听见窗外有人在轻轻拍窗棂,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云娘壮着胆子,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却见院中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黄色的影子,两只眼睛绿幽幽的,正朝她这边望。一阵夜风吹过,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焦臭的味道,正是白天烧狼筋时的那股气味。云娘猛地关上窗户,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没敢合眼。再说护院张大胆。他睡在前院的耳房里,半夜被一阵抓挠声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刨门板,嘎吱嘎吱,听得人牙根发酸。张大胆是个胆子大的,抄起一根木棍,猛地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但门槛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爪痕,像是黄鼠狼的脚印。他顺着爪痕走到后院的柴房,柴房里堆着干柴和杂物,月光从破窗棂里照进来,影影绰绰。张大胆推开柴房的门,看见墙角蹲着一个黄色的影子,和云娘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一只黄鼠狼,通体黄毛,尖嘴细眼,嘴里叼着一条干筋,两只前爪捧在胸前,像是在作揖,又像是在乞求什么。张大胆头皮发麻,举着棍子喝道:“什么东西!”那黄鼠狼也不跑,只是拿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张大胆一棍子抡过去,棍子穿过那黄鼠狼的身体,像是打在了空气里——那东西根本不是实体,只是一团虚影。张大胆这才真的怕了,转身就跑,一路跑回耳房,把门闩插得死死的,蒙着被子发抖。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柳万春,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柳万春一开始不信,以为张大胆做了噩梦。可云娘也来诉苦,说她昨晚也没睡好,总感觉屋里有什么东西盯着她。接着,厨房的赵大婶也来了,说她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院子里蹲着一个黄色的东西,两只眼睛跟灯笼似的,吓得她连茅房都没去成。柳万春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头。他把老周叫来,问老周昨晚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老周想了想,说:“老爷,昨晚上我倒没看见什么,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我闻到一股味道,就是白天烧狼筋时那味儿,半夜里忽然飘过来,浓得很,好像在祠堂那边。”,!柳万春心中一凛,和老周一道去祠堂查看。祠堂里供着柳家的祖宗牌位,香火常年不断。两人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供桌上放着那条狼筋——已经被火烧过的那条。可奇怪的是,狼筋周围竟然摆着三枚铜钱,排成品字形,铜钱上还有几粒不知什么东西的碎屑,像是某种供奉。柳万春脸色变了。这东西是昨天老周亲手收好放回暗格里的,暗格上了锁,钥匙只有柳万春自己有。谁能在半夜里把它拿出来,还摆在供桌上?那三枚铜钱又是谁放的?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粒碎屑,拈起来凑近鼻子一闻,是干馒头渣。狼筋旁边的供桌上,还有一小滩水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从痕迹看,原本应该是一小盅酒。柳万春的后脊梁一阵发凉。他想起佟猎户当年的告诫,说那条狼筋是从一头有修行的母狼身上抽出来的,母狼本有百年道行,怨气缠在狼筋上。这头母狼,恐怕和黄家大仙有些渊源。而黄家大仙——就是东北那边供奉的黄鼠狼仙家——最讲究因果报应。谁取了狼筋,谁就沾了这段因果;谁烧了狼筋,就惊动了这团怨气。母狼的怨魂,恐怕一直附在狼筋上,等着讨一个公道。他当机立断,派人去二十里外的白马寺请慧明老和尚。慧明和尚六十多岁,专管超度亡魂的事,在方圆百里都有名气。和尚来了,绕着祠堂转了三圈,又看了看那条狼筋,念了一声佛号,说:“施主,这东西怨气极重。那母狼当年是被猎户杀死,抽筋剥皮,怨魂附在筋上,经年不散。原本是被柳家三代人的阳气压着,勉强安分。昨天你们烧了它,等于把怨气给激活了。那黄大仙是来讨说法的——它拿了三枚铜钱和一盅酒,是在做交易,想把这狼筋赎回去。”“赎回去?”柳万春愣住了,“它要一条狼筋做什么?”“那是它同类的遗骸。”慧明和尚叹了口气,“施主有所不知,畜道之中也有修行者。那母狼本有百年道行,和黄鼠狼仙家同属五大家之列。黄大仙这是替它来收殓遗骨,好让怨魂解脱。你们不给,它还会来;你们给了,它自然就走了。”柳万春听完,思忖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他让慧明和尚做了一场法事,在祠堂里念了三个时辰的超度经文,然后把那条狼筋连同红绸布一起,放进了祠堂外的铜盆里,点了三炷香,斟了一盅酒,对着虚空说道:“狼筋在此,物归原主。请仙家收去,从此恩怨两清,莫再惊扰我柳家老小。”话音刚落,铜盆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三炷香的烟气笔直地向上冲去,在祠堂的横梁下聚成一团,隐约化作一只狼的形状,随即又散开了。盆中的狼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此,柳家再也没有闹过黄鼠狼。金钗的事也被当成了笑话,下人们偶尔提起来,都说那天白紧张了一场。只有云娘偶尔还会在半夜醒来,恍惚间看见窗外蹲着一个黄色的影子,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那仙家已经收了狼筋,恩怨已了,不会再害人。它偶尔回来,不过是看看故地罢了。后来有人问柳万春,那狼筋到底是真灵还是假灵?柳万春笑了笑,说:“灵不灵的不好说,但天地万物都有因果,你拿了人家的东西,迟早要还的。金钗是被门帘勾走的,狼筋是被黄大仙讨回去的,这两件事说到底,都是一个理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留不住。”这话传到青石镇百姓的耳朵里,人人都觉得有道理。后来镇上谁家丢了东西,老人们还会拿这事来劝人:“别急着冤枉人,先找找门帘上挂没挂着。要是实在找不着,也别动歪心思,想想柳家那条狼筋——不该你拿的,迟早得还回去。”据说后来还有人在镇外的野地里见过那只黄鼠狼,嘴里叼着一条干筋,朝东北方向跑了,一溜烟就不见了。有人说它是回关外了,也有人说它是把狼筋带回山中安葬了。反正从那以后,柳家的祠堂里再也没闹过怪事,香火倒比以前更旺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