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林野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花了很长时间才稳住呼吸,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脱掉身上湿冷粘腻的衣物。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尖锐的疼痛。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舒适,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各处伤处的存在。她洗得很潦草,避开包扎的地方,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过程。
换上那套干净柔软的病号服裤子和略带皂角清香的旧衣时,一种陌生的、被妥帖包裹的感觉让她微微怔忡。衣服稍微有点大,松松地罩在她瘦削的身上,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与她惯常的冷冽气息格格不入。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穿着不属于自己衣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神空洞。
当林野扶着墙,慢慢挪出来时,沈知意正站在小小的走廊窗口边,看着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看到林野穿着宽大的T恤、湿发贴在额角、脚步虚浮的样子,沈知意的目光柔和。“好点了吗?”她问,走过来很自然地再次扶住林野的手臂。
“嗯。”林野低低应了一声。换上干衣服后,身体确实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但精神的疲惫和伤口持续的钝痛让她显得格外脆弱。
李医生已经包好了药,沈知意很自然的去结了账,拿好单据。她对李医生认真道谢:“麻烦您了,李伯。”
“客气什么,快带她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换药,脚多抬高。”李医生摆摆手,又对林野和蔼地说,“孩子,这几天别逞强,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林野对他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李医生。”
再次坐进沈知意的车里,气氛与来时有些不同。林野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药味,裹着毯子,安静地蜷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干燥角落、疲惫不堪的流浪猫。
沈知意启动车子,暖气开得很足。她没有立刻问林野要去哪里,而是平稳地驶入夜色。
开了一段路,沈知意才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你现在这样,回阁楼不太方便,上下楼梯和日常生活都会很困难。”平静的陈述事实,并非询问。“如果你不介意,我在城南有一套小公寓,平时都是自己住,客房一直空着,离这里不远,电梯直达,也有基本的生活用品。你可以暂时在那里休息几天,等脚好一点再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如果你坚持要回阁楼,我送你到回去,再帮你买些必需品带上去。”她把选择权交给了林野,但将两种选择的利弊清晰地摊开。
林野沉默地看着窗外流淌的霓虹。回阁楼?五层,没有电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走路都困难,如何上下楼?如何取外卖?如何换药?沈知意说得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去沈知意的公寓?那意味着踏入对方更私人的领域,接受更进一步的、难以偿还的照顾。这让她感到极度不安。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经济紧张,行动不便,连电动车都坏了。
“公寓。。。。。。租金贵吗?我可以按正常合租支付你租金,麻烦你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维持某种平等假象的方式。
听她如此说,沈知意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她想过或许林野会拒绝,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答应。不过对于林野而言确实是个不错的方式,至少不会让她觉得太尴尬不自在。“那就按照市场合租单间的价格折算,一样从你后续的课时费里扣除,可以吗?”她给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似乎公平的方案。
林野点头。用未来的劳动偿还,不是无偿的馈赠,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易”。这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见她答应了,沈知意嘴角不知不觉多了一丝弧度,然后做出随后的按排,先去林野家帮她拿一些换洗衣物和必需品还有她的吉他,再回沈知意那。
林野听着她的按排,简单回应:“好。”便不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和宽大的毛衣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自己内心汹涌的、混杂着感激、难堪、依赖和对未知焦虑的复杂情绪。
沈知意也没有再说话,让她好好休息接受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和窗外模糊的雨声。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道更深的门被打开,她们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清晰而保持距离的“教学关联”。
潮汐不仅拍湿了孤岛的岸礁,更在风暴过后,将一块浮木推到了岛上避难者的手边。孤岛上的居民,在伤痛与疲惫中,握住了浮木,默许了潮汐暂时将她带离原有的、坚硬的、却也孤立无援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