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公寓位于城南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林野依然裹着毯子,靠在轿厢壁上,脚踝的疼痛让她脸色依旧苍白,湿发半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宽大T恤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清瘦、更年轻,也更具某种易碎感。
沈知意站在她斜前方,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侧脸沉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搀扶时,林野手臂透过衣服传来的、带着细微的颤抖的冰凉。带一个才认识不过两月的人回到自己这处极少示人的私领域,对她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但她并不后悔,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想象现在这样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林野,一个人在那个阁楼该怎么办?她没办法坐视不理。
“叮”一声,电梯到达。沈知意扶着林野走出电梯,随后示意林野稍等,走到门口指纹解锁,打开了深灰色的入户门。
然后侧身扶着林野慢慢挪了进去。
公寓是典型的现代简约风格,开阔的客厅连着落地窗,窗外是璀璨却无声的城市夜景。色调以高级灰、米白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家具精致但不多,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透着一种清冷的空旷感。空气里有极淡的、与沈知意身上相似的栀子木质调香氛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新书籍和羊毛织物的气息。
这里与林野那拥挤陈旧、堆满个人物品痕迹的阁楼,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一如她和沈知意本人一样。林野站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仿佛自己的存在,连同身上的药味和来自底层的尘埃,都是对这方完美空间的侵扰。
“不用换鞋了,你脚不方便。”沈知意仿佛看出了她的局促,语气平常,“客房在这边,我平时很少用,但定期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
她领着林野走向一侧的走廊,推开一扇门。客房同样整洁得像是样板间,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一个简约的衣柜,一张书桌,一盏设计感十足的床头灯。浴室在客房外面,是干湿分离的。
“你先休息一下,或者洗个热水澡——小心伤口别沾水。我房间有浴室,这个你用,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沈知意又带她来到外面卫生间和浴室细致地交代一番,“我出去买点必需品,很快回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给我。”她没有过多停留,把林野安置到客房交代完,便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林野。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林野站在原地,环顾这个陌生、舒适、却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空间。她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而有支撑力,与她阁楼的地铺天差地别。
她该怎么办?在这里住下?用别人的浴室,睡别人的床,接受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照料?仅仅因为一场意外和所谓“教学费用抵扣”的承诺?这承诺此刻显得如此虚幻。
脚踝的疼痛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窘境。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先清理一下自己。艰难的走进浴室,里面的一切都崭新、光亮。她小心地避开包扎处,用毛巾擦拭身体,换上沈知意留在柜子里的一套全新的、质地柔软的棉质家居服,看尺码应该是沈知意自己的,沈知意身量比她矮一点点,但是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竟然显得宽大,可见她的消瘦程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迷茫与疲惫的样子,她深深的叹息,对自己说:林野啊林野你还真是没用呢。
她走出浴室后,没有躺到那张过于整洁的床上,只是靠在床头,蜷起没受伤的右腿,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是一个她感到安全、能保存热量的姿势。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遥远而疏离。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和智能锁开启的滴答声。沈知意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她先敲了敲客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林野一声低低的“请进”,才推门进来。看到林野蜷在床头的姿势,她目光微凝,但什么也没说。
“买了些东西。”她把几个袋子放在书桌上,“这些是换洗的贴身衣物和袜子,我按大概的尺码买的,你先将就穿。这些是方便即食的粥、营养品,还有水果。这些是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补充装。”她分门别类地放好,语气就像在汇报工作,“冰箱里有牛奶、鸡蛋和面条,厨房你可以随便用。但你目前脚不太方便自己做,点外卖也可以直接送到门口,外卖地址我等下发给你。”
她的安排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且依然保持着一种“提供物资支持”而非“亲自照料”的姿态,给予林野最大限度的自主权。
“还有这个”沈知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林野那部原本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我路过手机维修店,让人简单处理了一下,只是外屏裂了,内屏没事,不影响使用。修理费账单在里面,也是从后续费用里扣除。”
林野看着那个被修复好的手机,屏幕光洁如新,心里的某根弦被重重拨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知意连这个细节都注意到了,并且用如此自然的方式处理了。这不仅仅是周到,这是一种对他人体贴入微的修养和观察力。
“谢谢。”她声音干涩,除了这两个字,不知还能说什么。那句“从费用里扣除”像一道护身符,让她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自尊。
“不客气。”沈知意看了看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先吃药?”
林野摇摇头,她现在没有任何胃口,只想一个人待着。“我想休息一下。”
“好。”沈知意立刻领会,不再多言,“药和水放在这里,记得吃。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说罢,不多打扰转身退出房间。
只是在带上门前轻声说了句“晚安,林野。”
“晚安。”林野低声回应。
沈知意再次轻轻带上门离开,她知道林野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接受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客厅的灯被她调暗,一切归于宁静。
林野慢慢滑进被子里。被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和一点点陌生的、属于沈知意的清冽香气。她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身体极度疲惫,神经却异常清醒。周遭的每一丝声响——远处隐约的车流、空调的风声、甚至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被放大。这个空间太安静,太陌生,也太……安全了。安全得让她感到恐慌。
她像一只被迫离开熟悉巢穴、闯入精美笼子的野生动物,对所有的舒适都抱以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止痛药的微弱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梦里是冰冷的雨水、尖锐的刹车声和怎么也扶不起来的电动车。然后画面一转,回到在老家时,自己独自在老家,瘦小的身体挑着冰冷的河水脚下一滑,冰冷的河水混着泥土浇在身上,刺骨的凉。而周遭是来自叔伯婶婶的谩骂指责。。。。。。
第二天清晨,林野是被窗外过分明亮的阳光唤醒的。陌生的环境让她有瞬间的恍惚,随即脚踝的钝痛和身上的不适将她拉回现实。
她慢慢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温水,和一小盒打开盖子的薄荷糖。水杯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沈知意利落而不失优雅的字迹:
「如果胃不舒服,或者嘴里发苦,可以含一颗薄荷糖。早餐在厨房保温,醒了可以吃。我上午有个短会,中午前回来。有事电话。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