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空是北方初夏常见的、高远而清澈的灰蓝色。早上的气温还是很低。
林野和沈知意带着祭品和工具出发去祭拜奶奶。
山路比想象的更崎岖,电动车只能骑到山脚下。剩下的路,需要步行。
林野下车,将镰刀、扫帚和部分较轻便的祭品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拿起那把镰刀,看向沈知意,眼神里是明显的担忧:“上面路很陡,碎石多,草深。……要不,你在这里等我?我先把东西带上去顺便把路上的杂草清理一下,然后下来接你,我们再一起上去正式祭拜。”
她不想让沈知意走这段艰辛的山路。
沈知意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又看了看林野身上已经不少的负重,以及她眼中不容错辨的保护欲。她知道,此刻坚持跟随,可能会让林野分心,增加她的负担和担忧。
于是,沈知意没有坚持,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好,那我在这里等你。你慢点,注意安全,别着急。”她走上前,帮林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塞进她衬衫口袋,“需要的时候用。我就在这附近走走,看看风景。”
林野明显松了口气,眼神也柔软下来:“嗯,我很快回来。你……别走远,这边偏僻。”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动作敏捷地开始上山,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茂密的枯草和灌木丛后。
沈知意目送她离开,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她没有真的四处闲逛,而是找了一块背风向阳的大石头,坐了下来。山风呼啸,掠过空旷的山野,带着荒凉的气息。她望向山坡,想象着林野幼年时或许也曾独自或跟着奶奶,走过这条路。心中那份疼惜,在寂静的等待中,慢慢沉淀,愈发清晰。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沈知意看到宋老师提着个小篮子,从山下的小路走了过来。
“沈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小野呢?”宋老师走近,惊讶地问。
“宋老师。”沈知意连忙起身,“阿野上山去给奶奶清理墓地了,路不好走,让我在这里等她。”
宋老师瞭望了一下山坡,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这么要强,什么都自己扛。估计是怕你跟着受累。”她说着,在沈知意旁边坐下,把小篮子放下,里面是一些水果和祭祀用品。“我原本想着来给她奶奶也送点东西,顺便看看你们。估摸着你们这个时间该准备下来了呢。来,吃点水果吧,你们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谢谢宋老师。”沈知意接过宋老师递过的苹果。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望着山坡。宋老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小野这孩子,能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她肯定没跟你细说过她小时候的事吧?那孩子,嘴硬,心软,什么苦都自己咽。”
沈知意心弦一动,看向宋老师,诚恳地说:“宋老师,如果您方便……我很想听听。我想更了解她。”她只在刚认识林野的时候,在悦姐那里听过一星半点的关于林野自己独自南下,一个人在那边的不容易,以及后来从她的音乐里感受到的那些情绪,再就是后来面对家里的勒索。。。。。。她一直不敢去问林野的那些过往曾经,那无疑是让她将自己内心的那些伤疤再次血淋淋的揭开给她看,所以林野不说她也从来不问。因为不管阿野的过去如何,都不会影响她在自己心里的在意程度,更不会影响她本身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这个事实。但是现在身处林野的故乡,感受着她曾经生活过的这片村庄的气息,循着她成长的轨迹。在她的脑海里似乎开始自己编织着林野在这里的过往曾经,她想要更多的了解阿野。
宋老师看着沈知意真诚而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缓缓讲述起来。
她从林野父母离异、被扔给年迈奶奶说起,说到奶奶多病,小小的林野如何踩板凳做饭:说到奶奶用攒下的鸡蛋钱给她买那把都快有她个头高的旧吉他时,小小一只的阿野眼里第一次亮起的光;也说到奶奶去世后,叔伯亲戚如何以“照顾”为名侵占老屋田地,如何将她视为累赘和可欺的对象;说到林野如何在寒冬刺骨的凉水里洗全家衣服被子,双手生满冻疮;说到她如何在饭桌上被排挤,只能躲在角落匆匆扒饭,做不好家务还要挨骂挨打;说到林野小时候被同龄的小孩排挤、嘲笑是没人要的小孩。。。。。。每多说一件,沈知意的内心就像被剜了一块一样的疼。
“记得她奶奶走后有一次,她妈来接她去城里住。本来以为这孩子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结果……那边后爸的儿子容不下她,又哭又闹的,城里那个老太太(后爸的母亲),说话真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当着小野的面说什么就是想‘亲上加亲’,说她妈接她过来是想让她以后嫁给老太太的孙子,还嗤笑说‘我孙子可看不上这种乡下丫头’……小野那时候才多大啊,一声不吭,第二天自己就收拾了小包袱,走了几十里路,自己又跑回这破老屋来了。回来就发高烧,是我把她背到诊所的……病好了,就死活再也不提去城里的事了。”说着宋老师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沈知意听得心脏紧缩,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无法想象,那样小的孩子,是如何消化那些尖锐的羞辱和孤立,又是如何拖着病体,倔强地回到这片已然失去唯一温暖的土地。
宋老师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村口的方向,“那盏老路灯。她奶奶走了,吉他是唯一的念想。村里晚上黑,她舍不得点灯点蜡烛,就天天晚上抱着吉他,跑到村口那盏当时村里唯一亮到半夜的路灯下面。夏天蚊子咬一身包,冬天冻得手指僵硬,弹出来的声音都是僵的……我有好几次路过,总能看到路灯底下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影子,一动不动,就对着那把吉他,一遍遍地拨弄。我也听不明白,但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心里有火的孩子,才熬得过那样的冷和黑啊。”
路灯下的剪影……沈知意闭上眼,想象着那个孤独、倔强、与寒冷和黑暗对峙的瘦小身影,仿佛清晰浮现在眼前。她的心被巨大的酸楚和敬意淹没,喉咙哽得发疼。比起之前任何光鲜的舞台画面,这个宋老师描述中的、路灯下的林野,更深刻地烙印进她的灵魂。那是林野所有音乐、所有坚韧、所有沉默外壳之下,最原始也最动人的内核。
“后来靠着奖助学金她考上大学,半工半读,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但她从来没回来诉过苦,每次我联系她,都是报喜不报忧。还每个月坚持给我打钱,一百两百的,我跟她说了很多次,她上学我也就帮衬了一点而已,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奖助学金。哎,这孩子就是心实,怎么说都不听。直到去年,听说她在一个很厉害的地方唱歌,还参与了什么大项目……我是真为她高兴。”宋老师看着沈知意,目光慈爱而通透,“沈小姐,我看得出来,你对小野是真心好。这孩子,外表冷,心里热,受过太多伤,习惯把自己包起来。但是谁对她好,她都会记着。她能带你回来……说明她心里,把你放在很重很重的位置。她需要有人懂她的好,也真心疼她受过的伤。”
沈知意用力点头,眼眶湿热,声音有些沙哑:“宋老师,我明白,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好好陪着她,护着她,让她以后的路,少些风雨,多点暖光。”
正说着,山坡上传来窸窣声响。林野的身影出现了,她拿着的工具上沾着草屑,裤脚也被露水打湿,但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仪式后的平静与释然。她看到宋老师,有些意外:“宋老师,您怎么上来了?”
“本来想着来看看你奶奶,也看看你们。刚好在这看到了沈小姐,就和她聊了会”宋老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清理完了?”
“嗯,都弄干净了。”林野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沈知意身上,快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等久了吧?热不热?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适应的?”她一脸关切的看着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