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南下第三十六个小时,窗外风景从枯黄变成墨绿。
我靠在硬座车厢连接处,怀里抱着奶奶留下的旧吉他和帆布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身份证和贫困证明。那把旧吉他的琴头露在外面,随着火车行进轻轻磕碰着我的腿。
那年我十七岁,兜里总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钱。这就是我离开北方那个村庄时的全部家当。
离开的那天,奶奶坟头的土还是湿的。那天我在奶奶的碑前坐了很久很久,最终只是看着冰冷不会回应的墓碑轻声的说:“奶奶,我要去南方了。等我能靠自己活下来了,再回来看您。”
我知道这一走,再回来时老屋或许会更破,村里人的闲话会更多,叔伯们也许已经把院子里的枣树砍了卖钱。但我不怕了,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奶奶走后的那个冬天,我睡在漏风的屋里,靠邻居偶尔接济的饭菜活下来。今年的春天时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像黑暗中突然透进来的一束光。
南方潮湿闷热,和北方干冷的风完全不同。听说在校住宿是没法出校门的,但我需要兼职赚取自己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于是我申请了走读,在学校后街租了个六平米的隔间,月租两百。房间小得放不下桌子,我就把课本摊在床上,坐在小板凳上写字。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食堂帮忙收拾餐具,周末去超市做促销员。
第一个月拿到工资时,我站在ATM机前看了很久屏幕上那个数字:827。5元。然后我取出两百块,走到柜台,填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宋老师。附言栏我写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在大学我开始了吉他和乐理的系统学习,我在学校公告栏看到音乐社团招新,零基础教学。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
当我拿出奶奶卖鸡蛋凑够的钱给我买的那把二手吉他时,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酸酸的。吉他的琴颈已经被摸得发亮,琴弦也生锈了。但当我第一次按出完整的C和弦时,手指的疼痛突然有了意义。
后来我用第一个月的兼职费买了第一本吉他琴谱和新的琴弦。
我抱着“焕然一新”的吉他回出租屋时,那天晚上没去兼职,在房间里练到手指渗血。血珠沾在琴弦上,我用纸巾擦掉,继续按下一个和弦。
疼痛是有记忆的。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时手指裂口的疼,被堂弟推倒磕在石头上膝盖的疼,躲在灶台边吃饭时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疼。现在按弦的疼不一样,它是我自己选的,好像每疼一次,我就离我想成为的样子近一点。
我开始把握一切碎片的时间练琴,在打工的地方偷偷学习乐理。超市仓库的午休时间,食堂收拾完的夜晚,促销摊位没人的间隙。我改编了第一首歌,是奶奶以前哼过的北方小调。我改了和弦,填了新词,唱给自己听。
毕业那年,我在出租屋里录了第一首原创demo,用手机录的,杂音很大。我把它发到音乐平台上,取名《北方的雪》。三天后,播放量27次。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继续修改第二段主歌的和弦进行。
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城市。我不爱社交,也没有时间社交,所以大学三年之后几乎没有朋友。同学们也都忙着投简历、面试、进公司,而我则背着吉他去了第一家酒吧面试驻唱。
老板让我试唱,我唱了《北方的雪》。唱到第二段,他抬手打断:“停。你这声音太冷了,客人是来放松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我抱着吉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紧紧按着琴弦。
“要不你试试流行歌?情歌什么的。”老板递过来一张歌单。
我看了一眼,说:“我只唱自己的歌。”
那晚我背着吉他走了四公里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个最便宜的面包。收银员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她看着我肩上的吉他,小声问:“你是歌手吗?”
我摇摇头:“还不是。”
但我没有放弃。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七家酒吧的老板听完后说:“可以试试,但客人不喜欢的话你得换歌。”
我在那里唱了第一个月。第一个星期被投诉三次,第二次星期五次。老板找我谈话:“小林啊,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咱们这是做生意……”
为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活下来,也为了能够让自己的专业更扎实,能够去够着自己的梦想。我需要更多的经济来源作为支撑。于是我开始学着去跑外卖。
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外卖电瓶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下午两点到四点再去上专业的乐理课,四点再回家睡两小时,晚上八点到酒吧,唱到十二点。凌晨回家改歌,早上六点多起床继续送外卖。
起初,并不太熟练,经常取错餐、送错餐、找不到地方、超时。。。。。。有时候被扣完款之后跑整整一天也赚不到50块钱。
手指上的茧换了位置——原来只有按弦的指尖有茧,现在握车把的虎口也磨出了厚皮。但我终于能唱自己的歌了,虽然台下经常没人听。
第三个月,我终于拿到了第一笔演出费:六百块。我留下两百当生活费,剩下的四百,两百存起来打算将来修老屋,两百转给了宋老师。
转钱时我在附言栏写:老师,我能靠自己活着了。
第一次遇到沈知意那天晚上,我正在“拾光”唱着《北方的雪》的第三版改编。唱到第二段时,我随意扫向台下昏暗的光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程溪,也就是我的前女友,她就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两人面前放着两杯鸡尾酒,杯子靠得很近。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吉他的声音突兀地停下,手指按在弦上,发出沉闷的噪音。台下有零星的嘘声,有部分顾客皱眉看着我。
我放下吉他,匆忙的说了句“对不起”,几乎是逃下台的。往后门冲出去的时候路过昏暗的走廊,并没注意到有人。
“唔——”
我撞进了一片带着淡香的温暖里,下意识的抬手去扶住她。
随后便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那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这是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装,高跟鞋,微卷长发在脑后低低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雪松香,混着一丝酒气。
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