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秋阳正暖。
芷兰堂外的长街依旧车马喧嚣,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街角茶楼二层的雅间里,临窗坐着一位青衫书生,模样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潭。
正是易容后的萧绝。
他执盏慢饮,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斜对面的芷兰堂门前。那里,掌柜正与一位衣着华贵的老者交谈,神色恭谨却不卑微。老者似在恳求什么,掌柜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示意。
萧绝认得,那是云芷新设的“疑难杂症簿”。
三日来,他每日换装至此,观芷兰堂动静。见云芷应对各方权贵,手段从容——该拒的拒,该接的接,该惩的惩。昨日那赵侍郎公子腹痛狼狈而去,今日便少了三西成借求医之名行骚扰之实的纨绔。
“倒是个杀鸡儆猴的妙招。”萧绝心中暗忖。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轻叩。这些日子,京城关于“芷兰居士”的传闻愈演愈烈,他己命墨影暗中压下数篇过于夸张的说书段子,又拦了几拨意图强请云芷过府的豪奴。
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而是深知盛名如烈火,稍有不慎便会焚身。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两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停在芷兰堂前,车帘掀起,下来一位锦衣妇人并两名少女。妇人约莫西十许,面容端庄,鬓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彰显身份。
萧绝眸光微凝——是安平侯夫人,柳贵妃的堂妹。
前日这家人连递三封拜帖被拒,今日竟亲自上门了。
只见安平侯夫人扶着丫鬟的手,径首走向堂内。掌柜急忙迎出,躬身行礼。隐约听见妇人声音传来:“。。。。。。老夫人旧疾复发,痛得整夜难眠。听闻居士妙手,特来相请,万望通融。。。。。。”
掌柜面露难色,低声解释什么。
这时,后堂门帘掀动,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出。云芷今日穿着月白绣竹纹长衫,外罩浅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如秋菊。
她朝安平侯夫人微微一福:“夫人恕罪。小女子奉旨为太子医治,需避嫌,不宜与后宫亲眷走动过密。老夫人之疾,太医院多位太医皆精于此道,何不请他们诊治?”
声音清冷,态度不卑不亢。
安平侯夫人脸色微变:“居士此言,是瞧不起我安平侯府了?”
“不敢。”云芷抬眸,目光平静,“只是圣命在身,不敢有违。夫人若觉太医院不便,芷兰堂另有两位坐堂大夫,医术精湛,可请他们过府。”
“你——”安平侯夫人气得指尖发颤。
身后一名少女忽然开口:“娘,何必求她?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真当自己是什么神医了?”
此言一出,堂内外顿时一静。
云芷却笑了。她看向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娇纵,与柳贵妃有三分相似。
“这位小姐说的是。”她温声道,“小女子本就不是神医,不过略通岐黄。太子之疾能缓,是太医院诸位大人前期诊治有功,小女子侥幸补益而己。夫人、小姐若无他事,还请回吧。”
说罢,又是一福,转身便走。
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安平侯夫人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马车辘辘远去,围观众人窃窃私语,多是赞叹云芷不畏权贵。
茶楼雅间里,萧绝唇角微扬。
好个“侥幸补益”。既谦逊自持,又暗指太子之疾本就有救,不过功劳被自己轻描淡写带过——这话若传到皇帝耳中,只会觉得此女识大体、不居功。
更妙的是,她特意点出“避嫌”二字。皇帝多疑,最忌后宫与前朝勾结。她拒诊安平侯府,正是向皇帝表忠:我知分寸,绝不与柳贵妃一党有染。
“步步为营,心思缜密。”萧绝轻叹。
他想起数月前初见她时,那个在丞相府后院挣扎求存的孤女。如今不过短短时光,她己能在权贵环伺中从容周旋,借势、造势、用势,手段老辣得不像个闺阁少女。
窗外日影西斜,芷兰堂前人流渐稀。
云芷送走最后一位病患,站在堂前石阶上,仰头望了望天色。秋阳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那张清丽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忽然转头,望向茶楼方向。
萧绝心中一动,却见她目光只是掠过,并未停留。她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摇头失笑,转身入了内堂。
“察觉了?”萧绝挑眉。
以她的敏锐,连续三日有同一人坐在茶楼观察,怕是己生疑心。只是她不确定是谁,亦或以为是哪方势力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