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三日,绮罗院的异常终于捂不住了。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传言。说柳姨娘夜夜不睡,在房里自言自语,有时哭有时笑。守夜的丫鬟听见她对着空处说话,喊“姐姐”,喊“老爷”,还喊“枫儿”。
后来,症状愈发严重。
这日清晨,秋菊端水进去伺候梳洗,刚推开门,一个瓷枕迎面砸来。她慌忙躲开,瓷枕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
“贱人!你想毒死我!”柳媚儿披头散发站在床前,双目赤红,指着秋菊大骂,“你在水里下了毒!我都看见了!你想害我!”
秋菊吓得脸色发白:“姨娘,奴婢没有……”
“还敢狡辩!”柳媚儿冲上来,伸手要抓她的脸。秋菊连连后退,绊倒在门槛上。外面洒扫的婆子听见动静,忙进来拉住柳媚儿。
可柳媚儿力气大得出奇,两个婆子竟按不住她。她挣脱开来,抓起梳妆台上的东西乱砸——胭脂盒、首饰匣、铜镜……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都是鬼!你们都是鬼!”她尖声叫着,“苏清婉!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啊!”
这动静闹得太大,终于惊动了松鹤院。
云老夫人带着李嬷嬷赶到时,绮罗院己一片狼藉。柳媚儿被三个粗使婆子按在椅子上,还在挣扎嘶吼,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老夫人!老夫人救命!”秋菊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姨娘她……她突然就这样了,奴婢拦不住……”
云老夫人面色铁青,看着疯癫的柳媚儿,眼中满是厌恶:“去请大夫!不,去请太医!”
李嬷嬷低声道:“老夫人,王太医前几日刚来过,开的方子还吃着。是不是……”
“那就换个太医!”云老夫人厉声道,“去太医院,请刘太医来!他是院判,医术最好!”
“是。”
李嬷嬷匆匆去了。云老夫人环视屋内,目光落在梳妆台下一个摔开的首饰匣上。匣子里滚出几件首饰,其中一支金簪格外显眼——簪头镶嵌的珍珠掉了,露出里面中空的暗格。
她走过去,捡起金簪,对着光一看,暗格里有些许白色粉末残留。
“这是……”她脸色一变。
“祖母。”云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边,神色平静,“孙女听说柳姨娘身子不适,特来看看。”
云老夫人将金簪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云芷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微蹙:“这粉末……似乎是曼陀罗花粉。少量可镇痛安神,过量则致幻。只是——”
她顿了顿:“这金簪做工精巧,暗格隐蔽,不似寻常首饰。且曼陀罗花在中原少见,多生于西南。”
云老夫人眼神一厉:“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金簪给柳氏下药?”
“孙女不敢妄断。”云芷将金簪放回首饰匣,“只是柳姨娘这症状,确实像长期服用致幻药物所致。王太医开的方子,孙女看过副本,并无问题。但若有人暗中加害……”
她没说完,但意思己明。
云老夫人胸口起伏,盯着还在胡言乱语的柳媚儿,忽然道:“把她绑起来,堵住嘴!等太医来了再说!”
婆子们找来绳子,将柳媚儿捆在椅子上,又用布巾塞了她的嘴。她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涣散,嘴角流涎,哪还有半分从前妩媚的模样。
云芷静静看着,心中无悲无喜。
前世的柳媚儿,也是这般疯癫死去的。只不过那时,是她亲手下毒,一点一点,让她在痛苦中耗尽生命。而今生,却是柳贵妃动手,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
报应不爽。
刘太医很快来了。把脉、观色、问诊,又查看了王太医开的方子,以及柳媚儿正在喝的药渣。最后,他沉吟道:“老夫人,柳姨娘这病……确是心神耗竭,肝郁化火,兼有邪祟入体之象。”
“邪祟?”云老夫人皱眉。
“医家不讲怪力乱神,但有些症候,却非药石可解。”刘太医说得含蓄,“依老夫看,王太医的方子对症,继续吃着便是。只是需有人精心照料,莫再受刺激。”
他开了副安神镇惊的方子,便告辞了。
从头到尾,没提曼陀罗花粉,也没提金簪暗格。
云老夫人送走太医,回到屋内,看着被捆着的柳媚儿,良久不语。李嬷嬷低声道:“老夫人,刘太医的意思……是不是说柳姨娘这病,治不好了?”
“疯病哪有那么容易治好。”云老夫人疲惫地摆手,“将她挪到西厢房去,门窗加固,派两个稳妥的婆子日夜看守。饮食汤药,都需验过再送。”
“是。”
“还有,”云老夫人看向云芷,“那支金簪,你收着。查查来历,看是谁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