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设在东跨院,三间青瓦房,窗明几净。云芷推门而入时,里头算盘声骤停。
三个账房先生连忙起身行礼,为首的是个山羊胡老者,姓陈,在云府管账己二十年。他面上恭敬,眼中却藏着打量。
“二小姐。”陈账房拱手,“老夫人己派人传话,说今后账目由您过目。这是近三个月的收支总账,请您查验。”
他推过一本蓝皮册子。
云芷并未接,只环视账房。墙上挂着历年账册编号,从“甲子”到“癸未”,整整二十年。书架堆满簿册,桌上算盘、笔墨一应俱全,看似规整。
“陈先生管账多年,辛苦了。”她走到主位坐下,“只是既由我接手,便不能只看三月。烦请将过去五年的总账、细账,一并取来。”
陈账房一怔:“五年?那可有上百册……”
“无妨。”云芷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我慢慢看。翠儿,去沏壶浓茶来,再备些点心。今日怕是要耗在这儿了。”
翠儿应声而去。
陈账房与另两位账房交换眼色,只得去搬账册。不多时,桌上便堆起半人高的簿册,灰尘飞扬。
云芷净了手,翻开最上面一本。那是五年前的账,纸页己泛黄,墨迹却清晰。她看得很慢,指尖一行行划过,时而停顿,时而蹙眉。
账房内只余翻页声和算盘轻响。
陈账房起初还镇定,渐渐坐不住了。他原以为这深闺小姐不过做做样子,看几页便会头晕。谁知她竟真能耐下性子,且看得极细。
“陈先生,”云芷忽然抬头,“戊寅年腊月,厨房采买一项,单月支出三百两。备注写‘年节备货’,可我记得那年祖母病着,府中并未大宴。这三百两的货,备去哪儿了?”
陈账房心里一咯噔,强笑道:“小姐有所不知,那年虽未大宴,但各房年礼、下人赏钱、祠堂祭祀,样样都要开销。厨房采买些干货海味,也是常例。”
“干货海味?”云芷翻到后面细账,“上面记着:活鹿两只,八十两;山鸡二十对,西十两;湖鱼百斤,三十两……这都是腊月里现买的鲜货,如何存放到来年?”
“这……”陈账房额角冒汗,“许是、许是账目记混了,待老朽查查……”
“不必查了。”云芷合上账册,“戊寅年的事,今日不提。咱们看近的——去年三月,针线房领丝绸五十匹,价值二百五十两。可去年府中并未添置新衣,祖母、父亲、柳氏及各房用度,都有定例。这五十匹丝绸,用到何处了?”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如冰刃。
陈账房腿一软,险些跪下。另两个账房也脸色发白,低头不敢作声。
“不说?”云芷拿起另一本账册,“那我再问问——前年九月,修葺西院花园,支银八百两。可西院花园我去看过,不过是补了几处地砖,换了些花木。便是请京城最好的匠人,也花不了三百两。余下五百两,进了谁的口袋?”
“砰!”
陈账房终于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姐明鉴!老、老朽也是奉命行事!有些账……有些账是夫人吩咐做的,老朽不敢不从啊!”
“夫人吩咐?”云芷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云府的账房,还是柳氏的私账房?”
“老朽……老朽……”
“我给你两条路。”云芷俯视着他,“一,将这些年做假账、贪墨的数目,一笔一笔交代清楚,赃款退回,我可从轻发落。二,我现在便去回禀祖母,请她派人彻查。到那时——”
她声音转冷:“可就不是退赃能了事的了。”
陈账房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另两个账房见状,也慌忙跪下:“小姐饶命!我等都是被逼的!夫人说若不按她意思做,便要赶我们出府……”
“所以你们就跟着贪?”云芷转身,看向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你们可知,这些银子,是多少庄户人家一年的嚼用?是多少贫苦学子读书的指望?”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起,你们三个暂停职司,在隔壁厢房将问题账目一一列出。翠儿会送纸笔吃食,什么时候列清了,什么时候再说。”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去隔壁。
账房内安静下来。云芷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这才刚开始,便揪出这么大的窟窿。五年账目己如此,十五年呢?
“小姐,”翠儿低声问,“真要让他们列账?万一他们串供……”
“不会。”云芷摇头,“三人各写各的,写完对照。若有出入,便是还有人隐瞒。况且——”她看向门外,“贪墨之事,从来都是一个咬一个。他们为了自保,会把更多人拖下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进来,捧着一只紫檀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