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后半段过得很规矩。
除了除夕那一回,我没再找过机会。
妈显然也在刻意维持某种安全距离,白天在家里我们隔得比往常远,说话的语气是标准的妈妈模式:“作业写了没”,“你那件校服洗了没”,“少看手机多看书”。
只有偶尔目光碰上的时候她会先移开,移开之后耳朵根子慢慢地红起来,然后找个借口去另一个房间。
周姐的微信一直没断。
她隔三差五发消息来,有时候是丝袜或者衣服的购物链接配一个问号,有时候是一两句闲聊:“你妈在镇上待得住吗”,“过年吃了什么好吃的”,“小杰又考了班级三十六名我快被他气死了”。
我回得简短,她也不追问。
有一次她在凌晨一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打开听了一下,是她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说“新年快乐”,背景音里能听到赵大勇的呼噜声。
快要回县城的前两天晚上,妈在里屋收拾行李。我路过门口看了一眼,她蹲在摊开的行李箱旁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往里放。
衣柜的最下层被她拉出来了,里面有两套我没见过的内衣:一套是黑色的蕾丝半罩杯文胸配同色的丁字裤,蕾丝的花纹很细密,杯面上有一条交叉的缎带装饰;另一套是深红色的,三角杯的款式,带着一圈窄窄的荷叶边。
两套都有吊牌,看起来是网上买的,快递藏在了行李箱最底层带回来的。
她把那两套内衣用一件旧T恤裹了裹,塞在行李箱夹层里。
我退回了走廊没出声。
回县城的那天早上她化了淡妆。
冬天的尾巴上天气已经回暖了一点,她换下了回镇上时那套完整的大衣裙子短靴,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配深蓝色的直筒裤,裤脚里面露出半截黑色丝袜的袜口。
脚上换了一双浅口的粗跟皮鞋,跟高五公分左右。嘴上涂了一层比回镇上时深半个色号的唇膏,颜色偏玫瑰豆沙。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盘了一个,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爸把我们送到长途汽车站,从面包车上搬行李箱给我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好学。”
“嗯。”
妈站在候车厅门口等我,风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了两下,她伸手理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但我看得懂的弧度。
大巴车开出镇子的时候,镇上的平房和田地一片片地往后退。
妈坐在我旁边,手机开着微信,周姐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门口给你们放了锅汤,别忘了进门热一下。”
妈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县城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拖着行李箱上到三楼门口,大门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大号的保温砂锅,还有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上面周姐的字迹圆圆的:“花胶鸡汤,回来热透了喝。欢迎回家!”旁边画了一个歪七八扭的笑脸。
妈打开门把行李拖进去,弯腰把保温砂锅拎起来端进厨房放灶台上。
我听到她掀开锅盖的声音,鸡汤的香气隔着一间客厅都飘过来了。
然后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灶台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女人。”
我把行李箱拖进了次卧,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县城的天灰蒙蒙的,楼下小区里有老人在活动区走路,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被子。
一切都跟离开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