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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到的过去(第2页)

“难道是因为那把琴用不顺手吗?”

“不……我拉什么曲子呢?”

“我管不着。”她说,笑了一下。她说的平静又真切,使她的笑也那么亲切。我摸不清头脑,心里头先一阵敲锣打鼓。她对那把琴的爱护使我认定那是她的琴,而她现在正带着真诚的笑容让我用她的琴为她演奏,这是从没有过的,这当中包含了多少信任,多少骄傲的情感啊。她以关切的眼神看了那把琴最后一眼,朝我递来,也顺道以同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让我的肚子跟着心连着一块儿抽动了几下。我诚惶诚恐地用双手接下琴和弓,仿佛接下来我要执行的伟大的行动将决定我整个一生!

我背牢了谱子,可现在只要认真地回想那张纸,眼前就只剩一页空白,只能凭感觉一股脑拉到底,我脑中会把一切搞砸的设想也暗自发力,加之我的下巴和肩本就还夹不稳成人用的琴,最后拉成的小夜曲不能说不好听,但可以说能让听过的人产生想把耳朵割下来的冲动。

曲中毫无夜晚的幽静,琴声焦躁遽速,由于着急越发尖利,好像身后有吓人的、可怕的、诡异的东西提着刀在追,前人在拚命奔逃、尖声啼叫,无人回应,最后只得倒在地上止不住痉挛抽搐,以惨烈的姿态死去。我刺痛了自己的心,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我希望她能叫停我,为此要我受怎样的罚我也愿意,可我的希望跟着我刚拥有的对改变生活的幻想一并破灭了。我还抽空想着干脆就这样撒手不干了,把琴摔去地上,使劲发疯。我强忍着才没让这种超越理智的事发生。

赛琳硬着头皮听完了。我垂下双手,她弓下腰,失去自持地纵情狂笑,前仰后合,到了忘其所以的地步,好像只是为了需要笑而笑。她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哎呀,你这是拉的什么啊?”赛琳带着明确嘲笑的意味,夸张地问。“还给我吧。”

我恋恋不舍地还给她,羞惭地望着她。她没有看我,把琴放在自己的肩上,让弓触到弦上。我预料的她将为我演示的曲调没有跃动出来,相反,开头几个音刺耳到让我差点叫出声来。一连串更加急遽的、病态的、惨痛的琴音,永无止境地传来,带来了无与伦比、无可比拟的痛苦,而那完全是出于疯狂的哀号、狂叫。没有任何威吓人的追逃,全是一个人发自肺腑的挣扎与呕吐。她还不愿意停;那个将死之人在绵长的苦楚之中发出呻吟,在生命终于要归于黯淡的平静时,爆发出几个粗鲁、残暴的颤音,心头的狂乱也将随着凄美的音滑向无穷无尽的绝望与悲哀里……

我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酸楚,低声抽噎,以怀有怜惜的爱注视她,几乎想要立刻扑进她的怀里,声泪俱下地哀求她停下,让我搂住她的脖子,亲吻她的面颊;我几乎想要跪下环住她的腿,向她发誓,为了我们永远存在于明天的明天,我甘心去做任何的事。

不过再多的悲痛我也无法在她的面前表达。就好像有那样一种擅长隐藏感情的人,在生下来就把一切感情看作会给自己带来灭顶的耻辱,而表达更是叛离尊严的自我羞辱。这样顽固的人通常将在一个时机——且他们无意识地在寻找这样一个时机——将压缩的、冗杂的、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感情一并迸发,执意要让生命闪烁出最炙热的火光,给最亲密的人带去无法挽回的侮辱与伤害,满足他们异乎寻常的愿望。

这时,她撒手不干了,琴声猝然而止,此前激烈的争执仿佛全是枉然。她抓起那把琴,看神情就好像手里抓着的是一把斧子。我顿时忘了哭泣,惶惑不安地呼唤她。她的行为越过了最后理智,她把它高高举起,往远处的地面上狠狠一摔,琴弦在颤动中最后发出几个丑陋的音,旋即随着木板断裂彻底崩开。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呀?那是你的琴!你的音乐!”我惊声大喊。

她的情绪转变比翻书还快,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了,我觉得她彻底病了、疯了,跑过去钻进她的怀里,惊恐万状,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可问完我又觉得那是我的错,连连道歉。

“你犯了什么错了?又是在向谁道歉?这到底怪得到你哪里啊?”她问。听喘气的声音,她还恼火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像是生怕她要打我,战战兢兢地说,心里直发窘,声音小到听不见。

她的手抚上我的头,又落在我的肩膀轻轻拨开我,以便她看清我的脸。她看着已是处在精神衰颓的状态,给我以强烈不安的预感。

“我要问你问题。”她说。

我颤颤巍巍地点头,身上也疲软乏力。

“你来之前看过多少书?”她沉吟一会儿,问。

“我没数过。”我回答。

“那就是很多了?”

“我看的比他们都多。”

“那每一本你都要看完吗?哪怕看不完的你也要看?”她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心,不无恶意地问。

“准我看的就看完……看不完的下次从头再看。”

“你看完能记得多少?”

“忘了。”

“那你学到什么了?你觉得看了之后就忘记的东西有什么用?啊?如果读不完,如果那些东西只能在你的脑子里面留下几个月、几周、几天,那还读它干嘛?可你难道不能想方设法地使它们在你的脑海中多待一会儿吗?难道你现在没有生命,对这些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吗?”

“可是,您不是也叫我看吗?”我不免感到困惑和烦恼,于是不以为意、心不在焉的样子和惊愕的目光激怒了她,她怒火中烧。

“是的,我叫你看了,我料想书有能滋养人心的魔力,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你的脑子里什么也不会留下,我最初把你以前看过的书丢了,难道你现在还能想得起来什么吗?我没有要求你回答,你不过又要费力卖弄你那点可怜巴巴的记忆力了。”她说得越发咄咄逼人,激昂愤慨,我不明所以,扭绞着双手,心头已是难以名状的绞痛。“你觉得自己学到了多少?知道多少道理了?我不要问你记得多少曲折离奇的童话故事,不要问你印象深刻的或者会动的幼稚画片,我要问的是有多少的东西已经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可能还无法理解我的意思,这让我感到可悲又可憎。就是说,你觉得这里——葱绿的树、湿润的空气,你喜欢这里吗?你能说出什么想法来?你心里头有什么看法?

“反正我刚才说过的话你现在恐怕已经忘了。你能勉强回答得上来的,也不过是你在无知幻想中拿来欺骗自己的,假装是你自己的东西。从你刚才迫切想要回答时的眼里我看得出来。你把别人的思想当成自己的了,而且这辈子恐怕都要如此贪婪地从残渣里汲取营养,把别人的钱财与面包一道偷进自己的裤兜里,假以时日还要把自己也创造过、劳动过的幻想当真!如果就是这样,它不仅无法滋养你,连创造你也学不会,你就像那些分不清现实与空想的可憎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火从心来,替你感到可耻与不甘。

“如果我不把你接回来,不让你能侥幸地过上现在这般锦衣玉食的生活,你该往哪里去?你能用你近乎无限的生命创造什么样的价值?哎呀,轮不到那时,你可能就会在一个冬天被冻成冰棒!要知道他们可能偷走那些……存下来的钱,要夺走你的衣服,要抢夺食物,还要……还要沦落到那种互相谋害、决斗的地步!那是何种的荣誉吗?如果你得了病,难道又日日夜夜祈祷谁来救救你吗?难道不会望着窗口泛黄的墙瓦和垂死的植被作垂死的挣扎吗?

“可健康又当真会指引你创造出财富和价值吗?你大概要在那里窝囊地过上一辈子,浪掷所有生命,或者在哪里奔波,在人群之中奔走,在无所事事与贫穷之中消失。因为你没有创造和劳动的能力,越有机会,越有选择权力的人反而越没有这种能力!说到底,最后也还是要在那一处可悲的、卑劣的、恶心的地方等着去……哈,到头来只能等待,没有意志,也许还要失去理智,也就没有了最后的思想,也做不出最后的决定。我知道我很快就会不再为此恼火了,我发觉一个人不可能长久地带着亢奋与燥热的心去生活。我已经走得太远了,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去: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接你回来?”

“我不知道。”我回答,眼里依旧噙着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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