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回不到的过去（第3页）

“你知道。”她坚决地说。

“因为……我的家人找到我了，就要接我回家。”我回想那天的情景，回想起那个老人的话过后，以不确信的口气说。

“那你记得自己的父亲吗？她告诉你他的事了吗？”赛琳继而又以孩子的语调天真地问。

“她第一天晚上就告诉我了；他死了。”我愕然地望着她说。即使在刚得知此事时，我的心也不曾为之震动，仿佛那是别人的事，可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在她面前去爱他。

“怎么死的？”

“她说是病逝。”

“你母亲呢？”

“有过。”

“废话。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我觉得……应该是喜欢的。”

“之前那里的人喜欢你吗？”

“有的人喜欢。”我大口喘着气，强撑着心中的痛苦回答。

“有人不喜欢咯？”

“是的。”

“他们欺负过你吗？”

“是的。说我坏话……好像打过架。”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啊，也许有人觉得我向他鞠躬的时候不真诚……”

“他们过得很穷？”

“是的。”

“没有人给他们存钱吗？”

“钱！”我激动地念叨道，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大多都没有钱，他们哪来的人存钱，连好衣服也没有……”

“精神上也穷吗？谁管你们的教育？”

“有老师；奥菲莉娅也教。”

“她？以她看的书来说我现在也该把你送到育婴堂里去才好呢。”

“那你为什么……那你干嘛要这样问我？你为什么存心要羞辱我？你干嘛这样问我？你不喜欢我，可难道我就爱你吗？”我反唇相讥，口无遮拦，已然是受了前所未有的创痛。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恨使我像是得了疟疾一样，浑身再止不住颤抖，阵阵连发的郁热直上心头，我扭绞着手奋力从她的双手中挣脱。她的脸也由于苍白红得格外显眼。可没等她多作解释，我的脸上一痒，知道再忍受不住，泪已经无声滴下，随即不得不痛哭流涕，直至四肢发麻发软，到了歇斯底里发作般的程度，喘不过气，于是任由自己像个物件一样栽在地上；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寂静的小花园里连风声也没有。已是清晨，黎明到来了，我身体的舒畅还没有给心中的惶惑追上。我躺在小长椅上，觉得身体轻得快要飘起来飞走了，倒也不觉得古怪，坐起身来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不知道是什么念头催着我站了起来，朝来时的那条小路晃晃悠悠地走去。这条路我还不算多么熟悉，可我多走了几步，毫无思考，仿佛受了魔力的驱使，拐进了一条此前没有见过的岔路，一眨眼已经走到了记忆之中更远的地方。

“我好想要那个。”一个女孩儿指着小道边装着花的瓷碗说。我甚至没注意她是怎么出现在我身边的，也不在意自己怎么回到了这里。

“玛利亚！”我惊喜地说。

“你怎么会忘了我的新名字！”她笑呵呵地说。我感到心里有甜滋滋的痛。

“我忘了，我忘了，其实我连这里具体在哪儿也忘了。这不关我事，一定是有人害我忘了。啊，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是不是？你又想要什么来着？奥菲莉娅说我存的有点钱，我们直接把它拿走吧！”

我也不管那是谁的，就把那盆花塞进她的手里，拉着她不停地逃跑。可等到我已累得气喘吁吁时她已经不见了，我的手里空空如也。接着我又在变成了迷宫一般的旧墓地里独自走了好久，满面尘土。灰蒙蒙的天在我眼里像是蒙了层雾。我以为还会碰见奥菲莉娅，可这么来来回回走了好久，每次都会回到原地怎么也走不出去，一路上什么人也没有。我想起来要害怕了，不免狂奔起来，仿佛身后有人提着斧头在追。但我的身上还发着寒热，腿像断掉了一样不听我的使唤。我的气愤愈来愈烈。就在这命运的关键时刻，我转过一个拐角，不知道向谁苦苦哀求了一声；一个人从暗里探出一双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我听见她微弱而悦耳的笑声……

我睁开眼，爱尔克斯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双手，嘴边忍着笑，以好奇又恐惧的目光注视我。最初她也以同样的目光看我。这恐惧不具有任何应该产生的特殊原因，仿佛仅仅是她与生俱来的，因我而起的反应，所以这恐惧也造就了我对她的长久相同的印象。

可这时，当她在我的床前拢住我的手，说明恐惧和烦扰早已被至上的爱和同情给打败了。那张娴静、温柔的脸上浮现出更开朗的笑意，又由于我一直盯着她瞧，两颊还泛起可爱的红晕。我泫然欲泪，不顾头脑还在发热，起身拥抱她。她光彩夺目的美和周身焕发的充满生机的闪光简直令我诧异，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热烈的心意去爱她。要知道有那么一些人，只要和他们对上眼，碰上他们年轻的笑容，谁也会由衷地跟着他们傻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