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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到的过去(第4页)

“你这是怎么了呀?”她觉得有点可笑地问。她刹那间一定有这个意图。

“我……我差点死掉了!可你救了我。你怎么在这里?”我情真意切地反问她。

“你怎么会死呢?你只是发热做了噩梦。再说也不是我救的你。学校放假了我刚回来,听说你晕倒了就来了。你脸上又红又白呢。”

“噢,我知道。”我讷讷地说。

“嗯……那你这段时间在家做什么了?你学新东西了吗?”

“不,我再也不要拉琴了。”

“我给你的琴不好用了吗?你找我,我就能把它修好。”

“不是,只是我现在不想。”

“那就没人和我合奏了。”她故意装出受伤的模样,用惋惜的口吻说。

“怎么会没人?你的母亲;还是让她陪你吧。”我怯生生地说。

“她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且她心情不总好。我看,我还是一个人吧,我一个人。”

“那还是请让我陪你吧。”

“你怎么又变样了?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和我玩?”

“我想和你玩。”

“有多想?”

“比一辈子还长。”我停下来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爱尔克斯听了喜笑颜开,像每一个从小孩口中听到玩笑话的人一样大笑,但她没有在这之后的沉默中留下,只最后握了握我的手就离开了房间。

不过我不知道赛琳在忙碌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或是突发暴怒,更想不明白爱尔克斯是如何忍耐她的。爱尔克斯偶尔在交流中透露,赛琳是个伟大又有才华的人(也许只是在她眼中),这是有目共睹的;就算她不去经商她也能在艺术和文学界有好大一番作为;她认识不少人,有不少的朋友,且都是我想象不到的伟大的有才华的人物。最令我觉得荒谬的是,爱尔克斯觉得赛琳是个温柔的人(这也许是她以前的印象)。总之她愿意把一切美好的词汇加在她的身上。可这些话已难以修正我对赛琳的印象,只徒劳地增添了我的困扰。有时候我会觉得也许有才华的人就是个顶个的古怪,性格乖张,不受理智的阻拦和抉择。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爱尔克斯很爱她,赛琳越痛苦,她就越痛苦。

那天之后我和赛琳默契地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她一如既往深陷在她自己的沉思之中,活在自己幽暗的角落里。在无可救药的间歇亢奋之中,她好像也要找些气去撒,以焦躁或漫不经心的状态面对我们,既要焦急失措地等待我们顺应她的召唤,有时又要以冷漠来回应我们,有时狂笑不止,决心要嘲笑和讥讽别人。这些反应有时是无法控制的,尽管她伤害到的对象不常是我们。她可以整日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浪掷生命,也可以整日在外工作,好像想起一出是一出。好像在我们面前,她更应当得到上帝的怜爱,只有这样才能使我的心里好过。爱尔克斯比我更理解她,可即使如此她们之间的氛围也是微妙的,话题常以沉默作结,互动常与淡漠作伴,无声的争斗在她们之中悄无声息地萌生,生长得越发旺盛,她们还各自以为争斗里总是自己在获胜。对于她们讨论的大事小事很多都避开我谈,我只知道我为了靠拢爱尔克斯,一天比一天更爱她,一天比一天更恨赛琳。

我过得惶惶不可终日,越是如此,我越觉得有责任给所有人带来解脱,更重要的是我至少该带着爱尔克斯得到解脱。当我那被赛琳蒙骗了的念头快要溢出心尖的时候,我恍然大悟地意识到我需要这样做。我想每一个人小时候都有那么一个不成型的想法:想要在某一天下午的某一个时刻,任由自己最原始的冲动驱使,去把最讨厌的人杀死(即使这个人可能压根不存在,也可能有这种近似于死亡的欲望),然后以最果断无悔的方式自杀;反正一定要让一切毁灭了才好。最开始,这通常只是拿来消解无聊的想象。

爱尔克斯假期的时候,我除了常陪她玩以外(我其实意识得到,她大抵是不需要我陪的,多半是她在陪我,可我就是假装看不出来),就是和她一起受赛琳的教育。赛琳担任了教师的职责,一有空便管我们的课业,她的要求水涨船高,压得人难以喘气。但即使我当时反抗的心已经剧烈到能够跳出胸腔,我也还是以忍耐的姿态在听从她的教导。也许是由于我对她产生过的惭愧与自责在暗中作祟,也可能是我认为她的教导有利于让我在某一天战胜她,或是这样能使她对她的行为感到后悔和羞愧。

而那可能带来巨变的一天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一次我和爱尔克斯玩闹了整个上午,都忘了下午赛琳安排了她枯燥的课,到了时间两人心急如焚,唯恐受骂,互相推搡着不想第一个闯进房间。赛琳上午指定听见我们哈哈大笑了,但她也不恼,只让我们一起进来坐好。可考验才算是开始,我时常发热做噩梦,更加不喜欢把时间花在休息上,不睡午觉还总是晚睡。这下玩得过了头,脑袋昏沉得格外厉害;我呆愣愣坐在那里,困得直打瞌睡,连意志力也先一步晕倒了,催着我快点睡觉。我的眼睛已经无法聚集一点,明明还醒着却像是睡着了。这时赛琳回过身来,速度极快地大步走来,往爱尔克斯桌前一敲,把她给敲醒了。我才知道她也酝酿了好久睡意,早睡着了。

“对不起,母亲,我太困了。”爱尔克斯起身说。

“是吗?你来翻译这个词。”赛琳敲敲我的桌子。我什么也没听,站起身来还是眼前发昏。我的灵魂早就已经飘远去了。爱尔克斯在我身边小声地提醒我,我听得很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赛琳越是盯着我,爱尔克斯越是提醒我;她们越要让我说出来,我越是说不出来。就算那时候她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或者干脆掐死我,我也不想说。我那时头昏脑涨,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可身体先感到了没有道理的悔恨与羞耻。好像这样做能够让我的受害者形象显得更悲凉、高尚似的,我那顽固发愣的样子就好像在呐喊:“你把我杀死吧,把我丢掉、卖掉,侮辱我、笑话我。可我就是学不会,就算把我杀死我也学不会。你打我、罚我、关我禁闭,反正我就是学不会啊!”

“那么应该怪谁呢?爱尔克斯,我昨天应该特意提醒过你。”赛琳心平气和地说。我清醒过来了,觉得她这话一定具有暗示和引导的嫌疑。

爱尔克斯用手扣着桌边,面露难色,接着高昂起头作出傲慢的挑战姿态,可想而知她又要开始和赛琳角逐胜负了。我抢先一步出声,嘟囔地说:“只怪我没有回答上来。我受罚,您关我禁闭吧。”

我本以为我会像她处罚家养小精灵,或者平时关人禁闭那样,让我在一间房间(其实比我来之前待得房间大得多,对我算不得惩罚)里独自待上几小时,顶多再写上几页悔过书就好了,可不知道她怎样想的,她这次先让爱尔克斯独自上楼去,让我留下来当着她的面休息。

她坐在前面,我垫着两只手趴在桌上睡觉。我刚才困得几乎随时会昏倒,可是这时候我扭动身子,拼命幻想,可无论如何也无法使自己睡着。一个人可以自由自主地坐在牢笼里待上一辈子,甚至可以自主走向刑场,只要他确实毫无希望,可是要推着一个人摔进笼子里,要押着一个人的脊背让他接受审判,那么他要面对的将是多么鲜艳又混杂的痛苦。

在这四十分钟里,最难捱的是想象中的四百分钟和实际上的最后四分钟,我抖着身子几乎快要呐喊出声,说不定就要跳起身来痛骂她一场,和她正经地进行决定生死存亡的决斗。这样的画面已经在我脑海中重复了四十次。直到她最后叫我起来去楼上休息时,我也仍然在畅想中和她决斗。想来她一定时刻等着这样的机会来羞辱我和取笑我(我已经忘了我是为了别人受罚的了,又或者我本就是为了受罚而主动受罚的),甚至妒忌我和爱尔克斯快速拉进的关系。我再不掩饰地用敌意的眼神看她。走过她的时候,我袍子一甩,顺走了她桌边一把不起眼的裁信刀。这是我做过最放肆与最大胆的决定,一路上我的心跳到嗓子眼了,时不时回头望她有没有发现,跟上来找我的麻烦。可是没有,她没有发现,毕竟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毕竟她爱护有加的东西也可以被她自己轻易地砸碎。

我跑回房间,把那把刀用绸布包起来,再塞进抽屉最下面。做完这些我又跑到窗前,仿佛在害怕外面有人偷看我一样,把帘子拉上,再跑到门口,贴在门上听了足足几分钟,没有动静又跑回桌前把刀拿出来,最终站在房间正中环顾这里足足几分钟,才做了决定把它塞进了枕头套里。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知道。我只隐隐催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者说我的行为唤醒了那个留存已久的想法。如果赛琳死了,我和爱尔克斯是不是就能去过新的生活了?我和她未来是不是会通向无限的幸福与希望,足足有整整一辈子那样长?而且我已经死了一次了,我怎么不算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大量的思想在脑海中翻腾,一时间摸不准究竟在想什么。我无法把思想集中起来,整个人像是躺在一艘摇摆不停的小船上,没有船帆,一切全凭风的心情;没有方向。剩下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吐着水泡,等我一伸手捞它们,它们又消失不见。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幸福生活的样貌,只莫名其妙开始盼着这个不存在的未来快些到来,最好就在现在,就在今晚。可越接近那个将会到来的时间,我越踌躇不前,像有一种强大的恐惧与犹疑悬在我的头顶一刻不停地恫吓我。我期待夜晚快些降临,又不希望明天真的到来。熬过漫长的时间之后,我又痛苦地发现时间过得太快。我已经困得不行……

可怜的是,正因为我年龄还太小,心智不成熟,喜欢把问题思索一半,而另外一半交给命运,做事依靠侥幸幻想自己幸运。我在睡梦中惊醒了,纠结了好一会儿把这当做一种预兆,从而走出房间,但也没忘了把那柄刀抱在怀里。我面无惧色要往赛琳的房间去,觉得是头顶有恶魔在指示我这样做。可还没等我去,楼下还亮着的灯就闪得我眼睛生疼。我不解地踮着脚下楼去,想一探究竟。大厅里闯进来好几个大人,个个高大得有三四个我那么强壮,手臂比我的头还粗,他们搬着箱子发出砰的一声,害我差点滚下楼梯。这响动难道还不足以叫醒她们吗?为什么只有我听见了呢?我没有那个勇气,甚至那时没有那个想法要去制止他们。这时又有几个人从楼梯下我看不见的地方走出来,手里头还搬着东西。等我看清楚的时候我已经把我怀里的刀甩在地上了。没有人看见我,他们只顾着把手里抬着的,像死了一般的人如同丢垃圾一样丢进箱子里。我忘了我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往哪里去,如果她也从我的记忆之中消失了,我的身上是不是再没有什么能够永恒地存在了?顷刻间,我对她从未有过的爱和怜悯降临在我的心中,我毫无多余的感想,也不做多余的动作,可我尤其痛苦,也像死了一样麻木地立在原地。

很快,在这几近谵妄状态的梦里,我知道我指定是在做梦,即使有一半是出于我不肯相信眼前这超出我理解的荒唐场面。我此刻在梦里也是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发了狠地闭紧双眼,祈祷有人能再次让我醒来。我和我的幻想做着艰难困苦的斗争,同我白天祈祷发生的事物做抗争,希望这荒谬的想象消失,尤其不要发生在现实。我途中醒来过几次;我已经精疲力竭,可心脏仍然狂跳不止;我时时被自己的呼哧声给吵醒,可稍不留神就又要被拖回疲惫的梦里,受自己心灵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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